A Stray May | 後記 - Endless May
好久沒有這麼認真感受春末。
這幾年的時光都比往年慢,想要放慢的第一年認真寫了整整183 + 365 天的日記,才成功登入這邊,第二年把日記的形式轉換成輸出,在馬特市逼自己每天都要寫點東西,真的認真寫了一年卻發現滋味好像都萃取完了,第三年提不起勁執行,我想要放過自己,腦中嗡嗡的給自己安上了一個病,病名姑且就誤用日本人的長假症候群五月病吧!
雖然從五月起,更新的頻率下降了很多了,但腦子還是沒有慢下來,文字還是每天都從腦海裡溢出來了幾個字,就把這些原本有三十幾篇的草稿再利用變成了這系列迷路的無聊文章。
如果按照著我以前的標準,我會說這是個爛掉的五月。
後來想想,比較像一鍋溫水,水溫一直很好,讓人願意多停留一下,好到身體慢慢放鬆,好到每一天都和昨天差不多。太陽依舊升起,咖啡依舊冒著熱氣,會議照常開始,孩子照常分享今天發生的小事,晚餐照常吃完,夜晚照常睡去。生活沒有劇烈的崩塌,也沒有巨大的浪潮,只是溫度悄悄往上升了一點,再升一點。
讓人停留的,那些剛剛好原地。
舒服到不用重新思考,舒服到不用重新選擇,舒服到每一天都可以沿著昨天留下來的腳印往前走。於是身體慢慢記住了那個溫度,心也開始相信,世界本來就是這樣運轉。偶爾有一道風吹過來,提醒著遠方或許還有另一種季節,我卻只是把窗戶關上一點,重新坐回熟悉的位置,讓自己繼續浸泡在那鍋剛剛好的溫水裡。
在裡面浮沉,像是一隻被抽離了跳躍本能的青蛙。
水質是清澈的,甚至帶著某種令人著迷的微甜,那裡面混合著便利商店冰櫃縫隙流出的冷氣、保養的皮膚逐漸恢復青春的平滑、繪本裡那張未被定義的空白圖畫紙,以及那顆被巧克力的苦甜完美包裹住的焦慮。這些微小、瑣碎且極具誘惑力的質感,在水面上記錄著一圈又一圈美好的波紋。
「既然如此,那就應該用這個美好的,來麻痺自己吧。」
在漫長的淹沒中,你坐在控制台前,對著那個正在自轉的自己,下達了這道最不具抵抗性的指令。
如同一種放棄,甘願沉淪是它提供了一種近乎美好的麻痺。那些還沒有完成的夢想暫時變得遙遠,那些原本想開始的事情可以再等一下,那些心裡隱約知道應該改變的地方,也被一層柔軟的霧覆蓋起來。人依然閱讀,依然工作,依然生活,依然微笑,只是有一部分的自己開始進入休眠,像植物在盛夏正午收起葉片,把所有能量留給最低限度的呼吸。
我在系列文章反覆想要說的是:人真正沉迷的或許不是快樂,而是那種介於快樂與疲倦之間的平靜。它帶著陽光曬過棉被的味道,帶著午後沙發的柔軟,帶著一句「今天這樣就很好」的溫柔。於是世界開始變得圓滑,所有尖銳的問題都失去了稜角,所有想追逐的遠方也慢慢退成地平線上的一條細線。這份美好如此真實,以至於很容易把它誤認為終點。
麻痺是這個季節裡最優雅的防禦機制。它不需要你去向任何人解釋為什麼事情搞砸,不需要你去計算鬆緊帶邊緣累積的罪惡感,更不需要去向那個站在客廳角落、低著頭的兒子討要一個完美的和解。當你承認這是一鍋溫水,當你決定不再去尋找那條可以躍出水面的弧線,整個世界的阻力便在瞬間歸零。
直到某一天,水面倒映出自己的樣子。
才知道,那些看似平靜的日子,其實一直在改變著我。改變得很慢,很輕,很安靜,像河流磨圓石頭,像灰塵覆蓋書脊,像樹木一年只多長出一圈年輪。原來真正需要警覺的,從來不是劇烈的風暴,而是那些足以讓人忘記抬頭的安逸。因為真正的生命始終帶著流動,而溫水最大的魅力,就是讓人誤以為停留也是一種前進。
水溫剛好,剛好足以讓那些想要抬頭挺胸的本能漸漸軟化,剛好足以讓那個被時限壓力綁架的大腦,在低頻的嗡嗡聲中獲得短暫的平靜。既然春天那些相對低溫的寒流總是帶來痛苦,既然清晨醒來時討厭重力的慣性無法根治,那麼,在這個爛掉卻無比溫柔的五月裡,待在水底,或許才是最誠實的抵擋。把手心貼在微涼的桌面或杯沿上,那冰冷的質地與體內的溫熱交界,產生了一道微弱的蒸汽。
於是我想,五月或許從來沒有爛掉。
它只是把一鍋溫水放在我面前,讓我看見自己究竟有多容易把熟悉誤認成幸福,把麻痺誤認成平靜,把停留誤認成安定。而那些看起來如此美好的日子,也因此成為最溫柔的一堂課。真正值得珍惜的美好,從來不是讓人停止生長的溫度,而是即使溫暖包圍全身,心裡依然保留著一點想走向下一頁的勇氣。
走過了大半,在這鍋逐漸淹沒一切的溫水裡,我想六月來的正是時候,雖然我已經準備好要沉入哪一個更深的切片了,但我想時間一直推移,五月也不會總是無盡,該往前了,但也只是把新的草稿再拿出來晾一晾。
畢竟,今天已經是八月一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