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用之用：電腦桌前的微縮修行

在我的工作桌上，最顯眼的「黃金位」，從來不是放著施工圖或是檢核清單，而是被一群小傢伙給佔領了。

如照片所示，這些精緻的微縮模型群，整齊地列隊在我的電腦螢幕前。在講求效率與 SOP 的工程現場，這些模型幾乎沒有「實用功能」，但我卻把它們擺在視線最平齊的地方，每天陪我上班。

模型，是為了「送走」而生的練習

模型做多了，空間就成了負擔。我開始練習「做好一個，就送走一個」。當作品的製作成本降低，我對時間的執著便鬆動了；送人時，那種「不心疼」的感覺，其實是一種心理上的斷捨離。因為我知道，這些微縮物件的生命週期不該被禁錮在我的櫥櫃裡，而是在交付給他人的那一刻，完成了它的使命。

復健，是一場沒有終點的馬拉松

做模型對我而言，還有著更深層的身體意義。我的生命中同時存在著兩種復健：一是化療後末梢神經修復的階段性任務；二則是與 SCA2（小腦萎縮症）共處的終身課題。

對於後者，我已學會了放慢腳步。現在的我，一點也不急著完成一件作品。因為既然這是為了復健而做，它就不存在所謂的「停止時間」。SCA2 伴隨我一生，這場復健便是日常，是生活的一部分。

透過鑷子操作與精細組裝，我強迫大腦與受損的神經重新對話。每一片零件的拼接，都是一次對神經訊號的引導與定位。這不是在為了「產出」而勞作，而是在透過這些微小的動作，維持與身體的連結。

什麼是「有用」？

莊子說：「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

在快節奏的工地現場，或是充滿數據的數位世界裡，我們總是在追求「有用」。但當我坐在電腦前，轉頭看見那些如模型中紀錄的風景，感受到指尖傳來的觸感，我知道，它們那「擺設價值高於使用價值」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安慰。

這些模型是我的「無用之用」。每一台模型，都代表著一段時間的消耗，與一次對身體侷限的突圍。即便前路漫長，只要還能操弄鑷子，我便能繼續這場微觀的修煉。模型做不做得完，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每一個當下，都確確實實地活在與身體的「精密工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