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的餐車<34>
如果有人在你吃飯的時候,坐在對面,和你說話。
你能說什么呢?
這個問題其實是我在問自己。
坐在餐車里,讓人愉快而輕松,但這是一個人的儀式,無法增加再多一個人。即使是熟悉的人,也會讓人失去了自由。而現在坐在對面的人,則是我從未見過的陌生人。
我已經不愿意記住他的模樣,因為他的聲音,占據了我所有可以給出的記憶空間。
餐車沒有辦法變得更加巨大,它必須在軌道上行駛。
我也無法躲藏,我希望吃完所有點到的東西。
而這個陌生人也不愿意停下,無論我明示抑或暗示。幸好,在這樣的年紀,我已經學會接受一切出現的不如意。并且將外在的問題,轉化為我自己的內心疑惑,于是我就擁有了解決的可能。我們沒辦法解決任何外在的問題,很多人認為自己可以,就像笑話里的跌打醫生,他將射中士兵的箭,砍掉箭桿,便宣告成功。我們能解決的問題,只能存在于自己的內心。世界并不需要我們說很多,想象一下,當我們閉上眼睛,我們曾以為客觀存在的世界,消失了嗎?
無論多少人說這個世界消失了,我都能夠有力反駁。但當我自己閉上了眼睛呢?那些還在為此辯護的人,真地是為我的世界而爭執嗎?
我說不準。親愛的朋友,當我走上列車,當我喜歡上這間餐車,并且坐在這張桌子旁,享用一頓美好的食物,我就已經說不準任何事情。我只能明確告訴你,我剛才吃下的一塊牛肉,味道極好。在咀嚼它的那一秒,我與牛肉同在。但我也明白,就像牛肉來自于一頭活生生的牛,我也將會屬于另一個東西。至于它是什么?我說不準,也無法關心。
陌生人還沒有停下他的講述。
我卻已經慢慢吃完了眼前的食物,能夠有一些余暇,聽聽他的內心,到底想要說什么。
聲音并不重要,而依托于聲音的語言就更是如此。
我已經過了只聽別人說話的年紀,就像那位倔強的老夫子,他對于自己的學生,也慢慢明白了知其言,觀其行的道理。而在很久之前,我還明白了另一個道理,不算高明,但絕對有我的教訓。一個人對我們說話,必定是因為什么,可他自己卻也未必能懂。當佛陀在城里乞食,一只被激怒的狂象,對著他沖過來。他推開了試圖遮擋保護自己的阿難,直面這頭巨大的野獸。奇跡發生了,這只剛剛還無法阻擋,近乎瘋狂的大象,就在佛陀的身邊,變得安靜下來。它彷佛得到了一種全然的接納,并且有了完全不受隔閡的理解。但他們仍然不會說對方的語言。
我聽這個陌生人的講述,仿佛穿過一場暴風雨,然后在七零八落的村落廢墟中行走。時而跨過一口撞歪的鐵鍋,抑或在殘缺的門梁下,矮身經過。有破碎的板凳,也有掛在樹上的藤床,還有一幅畫,竟然神奇地保留下來。上面的顏色都已消融流淌,似乎讓原本的水池,有了一種奇異的感覺。
但這一切都會回復原狀。
慢慢地,我認識了那些從躲避處回來的人,他們每個人都精疲力盡,眼中帶著災后余生的絕望。但就是這些人,又一次將整個碎亂的村莊恢復到最初。一切都有了不同,但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最初。這些可憐的人,無論如何,都仍舊活下去,一代一代,繼續將這片土地視為家園。
這個陌生人的眼中,有著一種不可掩飾的焦慮,他渾身肌肉緊繃,讓整張臉都猶如一張鐵制面具。
最后,他什么也沒說,就站起離開了。
我不知道他為什么坐在這里,選擇我來講述這些話,可我也沒有像從前那樣,對于無法安慰這件事,充滿內疚和自責。時間教會每個人許多事,很重要的一件就是相信自己已經做到最好。永遠不要相信,我們在百米賽跑中,還可以跑快多一秒——只要我們再努力、再幸運、再勇敢、再付出……
不。過去就已過去,過去的那個我們,已經做到了最好。如果不能符合他人的心意,還是無法停下內心的爭斗,都只是說明,未來還有很多路要走,而不是我們走過的路,全是不應該。
我該去喝一杯咖啡。
如果在餐車之外,我第一個遇見的是K,那就更好。幸運就是這樣,無需苦心焦慮,也不必自砍自殺,出門遇見的便是我們的幸運。我很開心,在這樣的年紀,就已經明白這樣的道理。
(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