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評書|連曦《血書》中林昭的formative years
這本書一直在購買清單上,最近契機終於能夠買下,一口氣讀完,百感交集🥹。這本封面由余英時先生題字的《血書:林昭的信仰、抗爭與殉道之旅》讀起來很沈重。作者連曦博士是杜克大學研究基督教的教授,由他寫成英文並參與翻譯成繁體中文版本,很難得,也非常珍貴。
讀後百感交集,然而,針對那個可怕的年代發生的樁樁件件悲劇,我也只能瞭解一二,並如是記錄下來。
我知道林昭最開始不太記得是什麼時候了,或許跟大學時期比較開明的老師們有關係,那時候去林昭墓前祭掃就已經有被喝茶的危險。令人欣慰的是,這麼多年,依舊有很多嚮往自由的人們前去祭拜這個在文革時期被槍決的自由衛士。通過這本書,我更加瞭解林昭以及和她有關的一些人。從連曦博士的文字描述中能夠感受到不同人的不同性格,而正是這樣的不同,讓他們在面對極端情境的時候做出了不同的選擇,這些選擇非常難以用簡單的「好壞對錯」來區分,至少,沒有面臨當時的情形,誰又能評說誰的抉擇呢?
血書未歸還?
寫血書自有封建統治以來就是申冤,是一種非常卑微卻又極度剛烈的感覺。有時候我想我理解卞和抱著璞玉泣血,覺得他是特別想要讓自己懷中的寶物獲得認可,尤其是一個上天選中的天子的認可,因為那種期盼才泣血;有時候我又不理解卞和,為什麼不能自己雕玉然後再說呢?難道自己的命不如一塊玉重要嗎?若是如此一連串地想下去,或許我真的要貽笑大方了。
言歸正傳,在「序」裡,記錄著林昭血書被監獄歸還的經過。
我專訪過那位在一九八一年負責重審林昭案件,並為她平反、現已退休的審判員。⋯⋯他告訴我,歸還的手稿屬於林昭案的副本(副檔)。⋯⋯迄今為止,林昭案的正檔仍封存在上海市區外一個專門收藏機密檔案文件的地方。他回憶道:「林昭詩寫得很好。」隨之臉上掠過一絲頑童般的微笑,補充道:「有些詩,我偷偷地帶回去,在家裡抄。」「她的血書您看到了嗎?」我問。他看到了,但只是一部分。⋯⋯我問他為何未將血書和其它監獄手稿一通歸還林昭的家人。「太觸神經了。」他答道。實際上,林昭在獄中寫了那麼多血書,並不是所有都能夠說去了哪裡。作者在此做了詳盡解釋——
林昭的一些血書可能仍作為罪證存於其案件的正檔,但鑑於當初監獄當局不願沾手她的血書,提籃橋獄方很可能已經丟棄或銷毀了大部分血書,只留下墨水謄抄本和其他墨水寫就的文稿。⋯⋯據徐家俊言,提籃橋死囚的遺物往往被視為「不吉利」而遭銷毀。彭令范在《我的姊姊林昭》中提到,林昭去世後,提籃橋監獄把一包遺物歸還給其家人,其中有碎步條,上有字跡模糊的血書,後來賣給了廢品店。雖然血書並不是完整的,但有林昭的謄抄和墨水寫的信件等等,依舊能夠看到獄中林昭的情況。至於她究竟怎樣走到最後那一步的,還要從林昭的父母說起。
Formative Years
讀完整本書後,我才能夠在看得更完整的情況下感覺林昭的性格其實真的從她父母身上「繼承」了不少。父母都算是剛直不阿、士可殺不可辱的人,這一點在後面林昭受盡折磨也從未屈服都能夠看出來。
林昭的父親彭國彥24歲就成為了「吳縣的狀元縣長」,然而因為不願與貪污的官員同流合污,被排擠誣告,最終撤職。連曦這樣形容,
蘇州歷來地方勢力盤根錯節,而他卻不諳世事、不願循蹈當地規矩。到任後一不賄賂省級上司,二不拜見轄區裡的鄉紳名流、順從世風舊俗,反而啟動鐵道建設,安裝電話線,還取締賭場和鴉片煙館,得罪當地收取陰暗場所保護費的警察。彭縣長還明顯同情共產黨人,故意把省級下達的逮捕蘇州「左傾份子」的密令洩露給他後來的妻子許憲民。而林昭的母親許憲民更是「成為了蘇州名媛」——
二十世紀三〇年代初,她曾與人共同創辦了「蘇州婦女會」,鼓勵公眾輿論反對日本侵占滿洲。戰後,她過往的活動資歷和社交能力更使她躋身於蘇州社會名流。她當上了一家銀行的董事會董事,又出任蘇州《大華報》社長,還與人聯合創立了蘇福汽車公司,並成功當選一九四六年制憲國民大會的蘇州「國大」代表。父母的背景使得林昭能夠就讀蘇州景海女子師範學校(Laura Haygood Memorial School for Girls)。作者這樣總結——「在那裡度過的兩年時光,對她一生思想的定型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當我看到👇這幾張景海女校的舊照片和作者連曦的詳細描述時,才知道這樣的formative years給予了林昭怎樣的精神奠基。
說實在的,看到這些照片還是令我陷入了迷思。就好像《制度基因》那本書裡面探尋的一樣,究竟是怎樣的土壤讓這樣傳教的嘗試屢屢失敗,而掀起文革那樣的狂熱浩劫卻好像易如反掌。💔
連曦這樣形容這個學校在動盪年代的立場——
儘管景海女師有其自身的改良主義精神,但在多年內戰期間,學校在政治上仍保持其貴族般的審慎,在社會參與的具體行動上溫和持重。我覺得連曦博士這樣的敘述特別貼切,因為之後就讀到作為熱血青年的林昭怎樣反對學校所採取的「溫和持重」的態度而最終秘密加入共產黨。
像大多數的教會學校一樣,景海總是盡力沖淡學生們的革命熱情。林昭的老師趙增慧寫道:「當年輕人認定他們必須行動起來、『馬上救國』時,老師要做的就是既要給予適當的同情,又要堅持學術標準。這需要一個微妙的平衡。」可惜,有主意且堅定不移的年輕人會掙脫這樣的繮繩。
在秘密成為共產黨之後,林昭因為沒有像李碧瑩一樣聽從黨組織撤離的指揮而被開除黨籍。這讓林昭之後一直不斷地走在向黨再次證明自己忠誠、一再贖罪的路上。這其實就是現在網絡語言的PUA,只不過經歷過土改等等狂熱之後的林昭看清了,想要跳出來,已經為時已晚。這條不斷向黨再次證明自己忠誠的路林昭走得很艱辛,或許她發現,證明自己很難,說真話不行,說假話又違背自己良心,兩難之間,林昭選擇了自己的良心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其實,將這短短兩年說成林昭的formative years不免武斷,因為之後她的經歷,尤其是在愛情方面被一個幹部玩弄後我覺得她一定看透了更多,但是,她自始至終沒有放棄過自己的信仰,而她的信仰是在景海女師這兩年形成的,所以景海的影響誠然重要。甚至在她生命的最後幾年,她還是會寫或者唱在景海時聽到的英文故事或者聖歌,著實讓讀者心碎。
很多時候,革命和革命的後果熱血青年侷限於自己的閱歷而不能看清,卻也不能聽取長輩勸阻,一則性格使然,二則有個中緣由;或許在林昭被捕後不久父親自殺也是如此,他知道之後的不堪忍受,選擇早走一步;而林昭母親卻留在世間看盡了這場悲劇,才最終選擇自殺(未遂卻因為反革命身分被醫院拒絕救治身亡)。
《血書》裡面寫了那麼多的內容,關於林昭林林總總的故事,可是我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偏偏選擇formative years這樣一個角度來記錄,想說的自然是,我所寫的從來都只是自己注意的一個小角落,但我明白,我注意的那些小角落一定一定不只是屬於我一個人的小角落,還有更多的人跟我一樣在這樣的一個歌小角落徘徊過,甚至角逐過。今天這個角落就是林昭的formative years。我想,每個人說起自己的一生,尤其是回望之時,往往都會記得那幾個formative的年頭,彷彿現在的自己能夠看到那幾年裡慢慢成長出一個「人」形的曾經的、小小的自己,那個自己在接下來的年月裡漸漸變得堅韌,直到難以摧毀。很多時候,為了那個小小的、堅硬的、成形的自己,我們從來不曾計算過將要付出的代價,也或許,本就從來不曾在乎過將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