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的难民生态

最近跟我一位常年未见的中国朋友通话了。朋友那里传来好消息，他即将去上海某公安局上任了，我很替他高兴。回想十多年前，我们是初中同学，那时候他是班里最调皮的几个学生之一。有一次因为去网吧被班主任抓到，被勒令停课一周，班主任的理由是让他回去打一个星期的游戏，玩到彻底对游戏厌烦，再回来读书。他高中毕业后就想着从我们这个小县城搬出去，报了一所上海的二三本学校。再后来，他在读大学时萌生了当兵的念头，正好在上海被征兵有利于以后办上海户口，就进部队当了两年兵，也攒下了一些钱。我出国之前那个夏天正好是他退伍的日子。我出国后，他凭着当兵的经历争取到了去华东政法进修的机会，读完后不久就弄下了上海的户口。今年确认要被招进公安局做民警，这几个月都在进行入职前的培训。打电话的时候他被休假了，我这才得知由于经常负重跑，他腰间盘累出了毛病，下个星期要做手术。

跟他聊天是很愉快的体验。言谈之间，我发现他早已不是以前那个调皮捣蛋的学生。他对中国的经济问题有自己的独到见解，不过意识形态上难免会向共产党靠拢。他经常说的一句话是“共产党对老百姓太好了”，意思是说他将来作为一个民警需要管各种各样的大小事，把警察硬生生干成了一个服务业。而这些事情，很多原本是不应该由警察或政府机构代劳的——其他国家的警察根本不会管这些事情。这就是所谓的“为人民服务”。我觉得这个解读是对的。越是要无微不至地关心百姓、越是要替百姓代劳，权力就会越集中。独裁者往往就是这样，他们一方面是权力狂，一方面又是非常体贴的父母官。

现在我跟别人聊政治，几乎不会认真表达自己的观点，往往是顺着别人的意思说。否则极其容易撕破脸皮，后果很严重。所以我也就顺着他的意思说下去了。我说其实国内外政客都一样——这是真的——国内外的差距并非在于政客的执政逻辑不同，而在于国内是党包揽了行政、司法和立法，而国外，至少在英国，政府和法院是分家的。他突然陷入一阵沉默。

接着他又介绍了民警的工作时长，说实话有点让我大跌眼镜。大概是一个月至少要值4次连续48小时的班吧，我有点记不清了。但我特意问了，他说那一天晚上必须熬夜，不能睡觉。

那天我正好刚刚搬家，远离了之前的社区、教会以及那里的志愿者组织，我还挺想跟他聊聊自己在那里的见闻的。但等到他开始聊国内的就业情况，我突然涌起一丝复杂情绪，感觉好像不管我说什么，总会有些炫耀的意思在里面。后来就干脆没讲了。

现在听到的来自国内朋友的抱怨太多了。我不是特别喜欢抱怨的人，我对我现在的生活也挺满意的。如果有人在我面前抱怨，说在国内赚钱有多么幸苦，甚至还要说“虽然在国内幸苦，但在欧美肯定会更糟糕”，换做以前，我肯定忍不住要反驳辩论。但现在，我只觉得这样做很残忍。

我总觉得跟英国人比起来，中国的普通百姓还是太可怜了，但很多人意识不到自己的生活处境有多糟糕。我之前在教会认识的朋友，他们大多数都没有所谓正经的全职工作，但靠拿全民补贴Universal Credit完全可以正常生活，买车买房。而且还把那个教会社区经营得有声有色。另外，我在伯明翰认识的Josh，他三十来岁，长期失业，也是靠UC过活的，他理直气壮地跟我说工作就是现代奴隶制。他已经靠攒下来的钱去过希腊、意大利和西班牙。中国多少勤勤恳恳工作的人都没这个机会出国旅游。

当然，提到社会福利，或者一个国家护照的信誉，这背后往往涉及错综复杂的历史因素。英国这个国家是靠殖民发家的，所以有人说，英国对国民福利的支出很大程度上是从非洲等等不发达地区掠夺来的。这不无道理。这也就牵扯出了难民的问题。所以从情理上说，英国绝对是有义务接收难民的。而且，如果英国还原意遵守道义的话，就应该把发给自己国民的福利和钱，同样也发给难民一份。

那么它做到了吗？很大程度上是做到了。现在英国的难民在申请庇护阶段，只要向内政部申请补助，就可以拿到每周最低47镑的钱，并且会被安排专门的免费住处。我之前的同事David和Adam就在教会办了一个项目，专门帮助被内政部安置的庇护申请者融入当地社区。难民身份被批准后，难民们将会自动交由他被安置的居住地的市议会接手。由于内政部会停止他作为庇护申请者期间的一切福利，包括免费住处，所以刚刚获得身份的难民会被视作homeless，而市议会的一项义务就是为当地的homeless寻找并提供专门住房。这个住房不是专门针对难民的，而是针对当地的所有homeless。也就是说，难民基本上已经被视作跟英国公民享有一样权利的群体。并且，由于难民在之前是没有工作许可的，所以他名义上一定属于失业者，也就可以像英国人一样申请UC。这份钱会比他之前从内政部那里拿到的专属于庇护申请者的钱还要多一些，每个月应该会超过300镑。

另外，我刚刚认识的一位房屋中介告诉我，伯明翰的市议会正在进行一项计划，专门为领取UC的受救济者提供援助性住房。市议会会联系中介，中介帮助从房东那里寻找房屋、从租房市场寻找领取UC的租客，这样租客就能直接入住而不用额外再向Jobcentre（发放UC的机构）申请住房补贴。而且这项政策打破了地理限制，让很多难民不只是可以在当地听取市议会的安排，而是选择搬到伯明翰。我之前在租房时也确实在伯明翰看到了不少类似的广告。

所以我现在有一个很奇怪的观感：所有人都在说全球经济在下行，包括前两年伯明翰市政府发布的那条声明几乎宣告政府实质性破产，包括市政府要造一条铁路浪费了一笔天文数字的钱等等，但总得来说，我却觉得底层人的生活水平——包括拿福利的英国人和难民——他们能支配的福利，都在提高。

由于前几年的经历，我也渐渐开始对反移民或者是反难民风潮有了一些新的理解。这其中利益的直接相关方是领福利的英国本土公民和领福利的难民。冲突的本质可能就是语言文化差异，两个群体缺少交流理解（而左翼和中产则更多的不是从体感上来看待这个问题，而是从道德义务的思考上来看待），是典型的邻里纠纷式的民生问题。非常巧的是，提交移民法庭的难民申诉案件在英国的法律体系里也属于民事案件。也就是说，有人偷渡到英国，想要留在这里，被这里的政府拒绝后上诉法院，这样一个案件属于民事案件。话说回来，英国本土公民会因为难民的到来产生被剥夺感，这并不是难民到来的必然结果。远道而来的人是敌人还是朋友，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人际交互结果。敌人或朋友并没有清晰的界线。我确实在现实中听到过有人说，“他们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占领我们的土地”，但也有人和难民成为很好的朋友的。最有力的证据就是我们教会中已经有越来越多的难民志愿者。以前周一英语课的老师是David，现在是Bala，一位来自库尔德的穆斯林。

这大概就是我对英国难民生态的一些理解了。总得来说他们的生活还是不错的。你甚至可以说英国政府对待难民比中国政府对待他们自己的老百姓还要好。这是很令人心寒的事情。我之前在中国去过浙江的一个小山村支教。那是一个公益团体组织的活动。小山村里有很多留守儿童，他们在暑假没有父母陪伴。其中有一个小孩某天突然跑过来跟我说他不喜欢回家，因为家里没有人陪他玩。另一个小男孩一次放学后拉着我让我回家陪他。他跟奶奶两个人一起生活，甚至要为奶奶做饭。而在英国，难民的小孩是绝对不被允许处于这种境遇的。

最近还在YouTube上看到了一个讲解共产党扶贫计划的视频，扶贫地区是四川大凉山。视频是为了赞美共产党而发的，体现它是一个关系贫民、负责任的政党。但里面提到两件事让我大跌眼镜。一是那里有一个“麻风村”，村里有很多麻风病人。在之前一直由一个冠“利玛窦”名的慈善组织（应该是一个基督教组织，反正肯定不是共产党的组织）救助，派遣志愿者在那里建立医疗站。后来由于经费不足，救助站被迫暂停。三年以后由于情况实在不容乐观，村长亲自出马向那个慈善组织求情，后来他们捐助了80万在这里重建了医疗站。二是某个村庄修路，居然需要由村民集资修筑。共产党连一个政府分内的事情都没有做，居然还被夸奖扶贫工作做得到位！

当然，有人看到这里可能会觉得，共产党跟英国政府比起来太没有良心了，毕竟英国政府连难民的尊严都知道去努力维护。我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世界上所有政府、所有政客，其实都大差不差。真正不同的地方在于，中国政府和法院没有分家，但英国分家了，仅此而已。其实没有一个国家的政府是愿意接收难民的。“难民”这个词发明出来就是原罪。像“技术移民”、“亲属移民”，这些词表明他们移民的目的是为你提供技术、为你国的公民提供团聚机会；他们是为你提供资源来的，至少不会向你索取太多。而“难民”说明他们移民的原因是“需要你提供庇护”，甚至“你有义务向他们提供庇护”；他们是向你索取资源来的，甚至有道德绑架的意味。尽管难民确实会对国家的经济带来积极影响（甚至可能大多数难民都比本地领福利的人要更加努力工作，更是有古尔纳这样的诺贝尔奖得主），但他们所带来的资源在这个标签上是被隐藏的、未知的、没有接受过系统评判的。也就是说，政客也不确定他们在这个国家定居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那么基于理性判断，当然是不收难民比收难民更保险，毕竟人总是喜欢稳定的、可预测的。这是政府的判断逻辑，即收难民会不会带来稳定的收益。但法院有另一套判断逻辑，他们考虑的是“应不应该”的问题。这个“应不应该”的标准主要有两个，一个是现有的法律条文和此前的案例，另一个就是基于道德情感的考量。这就会导致一个结果：即使政府不想收，但在法院的逼迫下，还是不得不收下部分难民。我从Adam那里了解到的数据能更直观地显示这一点。据说在所有申报难民的人中，内政部直接接收的只有30%。但这些被拒的申请者上诉法院以后，法院又判定了一部分人必须被接收，导致最后共有70%的申请者被接收。也就是说，这多出来的40%是明明有资格成为难民，却最初被内政部拒绝接收的人。真要较真起来，那内政部不就是在冤枉人吗？你怎么能说这样一个政府有良心呢？但反过来说，一个没有良心的政府，不也照样可以被逼着去做有良心的事情吗？

所以，我觉得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评判标准：不要看一个政府有没有良心，而要看有没有一个外力去逼迫这个政府不得不做有良心的事情。你要知道，良心是这个世界上最脆弱的东西，一旦没有人逼迫你真正落实这些所谓的良心，它很快就会扭曲变形，最后你会偏执地把“没良心”叫作“有良心”。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不太喜欢讨论政府的良心，基本是讨论不清楚的。共产党说它“为人民服务”，说它办扶贫项目是有良心，说世界上没有哪一个政府向它一样那么关心底层百姓，对此，我们是没有办法反驳的。最好的办法就是顺着它说，你说有良心就有良心吧。但是，真正的标准不是关于良心的辩论，而是去看，有没有一个外力在逼迫它。这才是真正能够客观验证的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