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場外，ICE的防守

去年七月，MetLife Stadium 承辦了 FIFA 俱樂部世界杯決賽——那是 2026 年世界杯開幕前 FIFA 在這個場館安排的最後一次壓力測試。

一位在美國尋求政治庇護的父親，帶著他十歲和十四歲的兩個孩子，把車停在 American Dream Mall 停車場，等待入場。那天他們想做的事情再普通不過：看一場球。

但他沒能看成。他在停車場先被警察盤查，然後因為身份問題被移交給了 ICE。

這件事就發生在 MetLife Stadium——今年世界杯決賽的主場館。球場里有比賽，球場外有 ICE。這兩件事，今年夏天還是會在這裡同時發生。

從 2025 年 1 月 20 日到 2026 年 3 月 10 日，ICE 在全美十一個世界杯主辦城市及周邊地區逮捕了至少十六萬七千人——這個數字來自人權觀察通過信息自由申請從 ICE 獲得的官方數據，它發生在亞特蘭大、洛杉磯、達拉斯、休斯頓、邁阿密、西雅圖、紐約/新澤西，就是那些即將舉辦世界杯比賽的城市，就是那些球迷將要穿過的街道和地鐵站。

我無意去討論反移民政策本身，只是有一個現實問題就擺在眼前：ICE 的存在，正在成為這屆世界杯一個無法回避的不確定因素——對於很多人來說，它比票價、比交通、比住宿，更根本地改變了「我能不能去看這場球」這個問題的答案。

旅行禁令已經替一部分人直接回答了這個問題。川普政府對三十九個國家的公民實施了入境限制，在四十八支參賽隊伍里，科特迪瓦、海地、伊朗和塞內加爾的球迷均在禁令範圍之內。五十個國家的公民需要繳納最高一萬五千美元的簽證保證金才能申請入境。

國際特赦組織、美國公民自由聯盟，連同超過一百二十個人權和公民社會組織，在世界杯開幕前六周聯合發出了一份正式旅行警告。這份警告本身就是一個值得記錄的事件——在一屆由美國主辦的世界杯開幕之前，美國本土的人權組織覺得有必要告訴全世界的球迷：

來美國之前，請先刪除手機里的敏感信息，關掉人臉識別和指紋解鎖，下載一個在被拘留時能自動通知緊急聯繫人的應用程序，隨身攜帶領事館電話和用母語印好的「知道你的權利」卡片。

這些建議背後有具體的數字支撐，而且數字來自政府自己的記錄：2025 財年，美國海關官員對入境旅客的手機進行了超過五萬五千次搜查；2025 年共有三十二人在 ICE 羈押期間死亡，是二十多年來最致命的一年；2026 年初至今，已有至少十四人在羈押中死亡。

這不是說世界杯的球迷會成為執法目標——政府的立場說得很清楚：執法針對的是非法居留者，合法訪客無需擔心。但現實中，它沒有解釋清楚：政治庇護的申請人算哪一類。

伊朗隊的處境，把這屆世界杯的荒謬推到了另一個層級。

伊朗球迷早已被禁止入境美國。伊朗隊的三場小組賽全部安排在美國西海岸——洛杉磯兩場，西雅圖一場。

今年二月底戰爭爆發後，伊朗足協要求 FIFA 把比賽移到墨西哥，墨西哥總統也公開表示願意接待。FIFA 拒絕了，理由是所有比賽必須按照去年十二月公佈的賽程進行。

因凡蒂諾親赴土耳其會見伊朗隊，說「伊朗當然會來」。

川普在社交媒體上寫道，伊朗隊參賽「受歡迎」，但「考慮到目前的衝突，這可能並不合適——為了他們自己的生命和安全」。

他的特使隨後建議 FIFA 讓意大利取代伊朗，理由是意大利有四次世界杯冠軍頭銜，「有資格入選」——儘管意大利在資格賽附加賽中輸給了波黑⋯⋯

FIFA 拒絕了這個建議。賽程不變。

那麼看台上會坐著誰？加州是伊朗境外伊朗裔人口最集中的地方，橙縣和洛杉磯西區是核心聚居地。

我住橙縣時，附近住著大量伊朗人——他們有自己的超市，我常去那裡買羊肉；他們有自己的醫生，我有一年的牙醫保險就定點在一個伊朗醫生那裡。在這些人里，有很多是帶著對現今德黑蘭政權的憤恨離開的。

2022 年，瑪莎·阿米尼死後，我在橙縣好幾處街頭都看到他們的集會，他們舉著她的照片，喊的是推翻政權的口號。今年二月底哈梅內伊被打死的消息傳出後，這些僑民再次上街，相似的集會，只不過，這一次是慶祝。

既然來自伊朗的球迷進不來，那坐在 SoFi Stadium 看台上的，很可能會是那批人。他們愛足球，他們也許也愛這支球隊裡的某個球員——但他們不代表那面旗幟背後的政府，正如那個政府也不代表他們。

足球說它能超越政治。但在2026年夏天的洛杉磯 SoFi Stadium 里，政治會坐在每一個座位上。

去年十二月，在華盛頓的世界杯抽籤儀式上，因凡蒂諾親手把首屆 FIFA 和平獎頒給了川普——理由是川普「為促進對話與緩和緊張局勢作出了非凡努力」。三個月後，戰爭爆發，哈梅內伊在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的轟炸中斃命。FIFA 和平獎得主，在世界杯開幕前發動了一場戰爭。

人權觀察在 2026 年 1 月致函因凡蒂諾，詢問 FIFA 將採取哪些措施應對 ICE 在世界杯場館周邊的執法風險。

FIFA 沒有書面回復。

人權組織一直在呼籲推動一個「ICE 休戰」——參照古希臘奧運會期間各城邦停戰的傳統，要求聯邦當局在比賽期間暫停在場館和球迷區的移民執法行動。

DHS （美国国土安全部）的回應是：「讓非法居留者擔心的，是他們非法居留的事實——僅此而已。合法入境的國際訪客沒有任何需要擔心的。」

這句話說得很乾淨。

去年七月的那位父親持有的是政治庇護申請，不是非法居留身份。他當時只是試圖用一架小型無人機為家人拍照留念，卻被警察盤查，最後被移交給 ICE 。

九月份，移民法官駁回了他的庇護申請。被關押三個月後，他決定不再繼續上訴，選擇「自願離境」——儘管他害怕回到原籍國，但他說他迫切想要能夠更頻繁地和孩子說話。

那天，他的兩個孩子站在停車場，看著父親消失在人群里。

那場比賽的門票，他買了。最終卻沒能進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