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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e Restan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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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點

Poste Restan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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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施的夜間照明在凌晨兩點自動降到四十瓦。明天早上她會被帶去三十公尺深的海裡。今晚她清點自己擁有的全部東西。《塵與砂》第四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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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施的夜間照明在凌晨兩點自動降到四十瓦。

為了省電。新的管理層從各方面壓縮營運成本——走廊的燈泡從T5換成T8,員工餐廳的選項從四道菜變成兩道,空調溫度上限調高了兩度。報告格式也換了,簡體字,欄位不同,連頁首頁尾的Logo都改了。

Astra坐在床沿,聽著空調壓縮機的運轉聲。頻率比以前低。更便宜的壓縮機。

她的房間四坪。標準配置:單人床,金屬框架,彈簧墊高度二十二公分。一張桌子,表面是美耐板貼皮,左前角有一道細裂痕,2018年被她的手肘撞出來的。一把椅子。一個開放式層架,三層,深度三十五公分。

沒有門鎖。門把上有磁性感應器,走廊上每六公尺一個動態偵測攝影機,覆蓋率百分之九十七。剩下那百分之三是洗手間入口和樓梯轉角處的死角。

她十四歲就記住了每一個死角的位置。現在二十九歲了,那些位置沒變過。

只有攝影機的型號換了。新的管理層帶來了新的設備。華為。

她能感覺到它們。一直都能。像背景裡持續低頻的嗡鳴,皮膚底下那層細碎的噪音——存在了太久,反而成為沉默的一部分。

明天早上七點半,會有人來帶她去碼頭。

八點上船。

九點下水。

三十公尺深。四名潛水員。全套監控設備。

「極端環境測試」。這是報告上的措辭。

她沒有措辭。

只有服從。

層架上的東西不多。

十六年份的東西,理論上應該更多。但設施有規定:個人物品不得超過層架容量。多出來的會被「整理」——這個詞的意思是,某天回到房間,東西不見了,沒有解釋。

她學會了不擁有超過三層架能放下的東西。

這也是一種馴化。她知道。

最上層。

一條毛巾。白色,機構統一採購,洗過太多次,纖維已經開始起毛球。摸起來像舊報紙。她有時候會把它對折再對折,墊在枕頭上——它和床單的觸感不同。在長期感覺單一化的環境裡,任何微小的質地差異都是資訊。

一個杯子。馬克杯的形狀,材質是美耐皿,不是陶瓷。設施不給任何可以碎裂成銳角的東西。杯底有細小的刮痕,是她用指甲劃的。某個無聊到極點的下午,一個無意識的動作。後來她發現自己在數那些刮痕的時候,會稍微放鬆一點。

觸覺錨定。行為心理學101。她在用自己身上的技術反制自己。

杯子旁邊是一小包即溶咖啡。黑色包裝。越南產。這是唯一不是機構配給的東西,是Yuki留下的。

Yuki。

Astra的手在即溶咖啡的包裝上停了一秒。

上個月,Yuki的房間被清空了。床墊掀開,層架拆除,連牆上的掛鉤都拔掉了。工作人員在走廊上搬運紙箱的時候,她剛好經過。

她沒有問。

設施裡有三種消失的方式:轉移、終止、逃跑。Yuki不可能逃跑——她的能力類型不同,沒有Astra的電磁感知範圍。終止的話她能感覺到。

所以是轉移。新的管理層把資產重新分配。

像搬家具。

那包咖啡是Yuki塞給她的,某次測試結束後,在走廊的百分之三死角裡。

“陳先生の机から盗んだの。” Yuki說。用日語,不是英文。設施的規定是英文,但她們私下發明了一套混合語——日語語法,英語詞彙,偶爾夾幾個台語的語氣詞。一種只屬於她們兩個人的密碼。

Yuki消失之後,這套語言就死了。只有一個使用者的語言不再是語言,是囈語。

Astra把即溶咖啡放回原位。包裝上有一點油漬,是Yuki的指紋。密胺樹脂杯底的刮痕。越南咖啡上的油漬。

她在用物件代替記憶。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知道這個機制的名稱——transitional object, Winnicott, 1953。知道它的功能、它的侷限、它的自欺性。

知道這些並不妨礙它運作。

中間那層。

書。

電磁學教科書。Griffiths的《Introduction to Electrodynamics》,第四版。 封面是深藍色的,書脊上的燙金字磨掉了大半。 書角捲曲,某些頁面的邊緣因為反覆翻閱而變軟,帶著一層細微的灰色——手指的油脂和紙張纖維混合後的痕跡。

她十六歲開始讀這本書。這不是設施的課程安排——他們教的是應用層面的東西,怎麼控制輸出頻率、怎麼校準感知範圍。理論基礎不在教學大綱裡。他們不需要她理解原理。他們需要她執行指令。

但林莚婷帶了書來。作為「學習材料」。作為「正向回饋」。

Astra在三天內讀完了整本。然後又讀了兩遍。開始在空白處寫批註——或者叫質疑。第七章的邊界條件推導有一個不必要的簡化。第九章的輻射理論部分忽略了非線性介質的回饋效應。

她寫了一封信給出版社,指出這些問題。

林莚婷沒有把信寄出去。

旁邊是量子力學的教材。Sakurai的《Modern Quantum Mechanics》。 這本書的狀態更糟——書頁間夾著大量手寫筆記,有些頁面的空白處已經寫滿了,她就在便條紙上繼續寫,把紙夾進去。從外面看,整本書膨脹了將近一倍。

筆記的內容從第三章開始變得跟教科書無關。她開始嘗試建立自己的框架——把電磁場論和量子退相干理論接在一起,試圖解釋她自己的感知機制。為什麼她能「感覺到」電子設備?為什麼她的奈米晶格在特定頻率下會產生共振?

沒有人要她做這些。沒有人知道她在做這些。

或者說,林莚婷可能知道,但沒有寫進報告裡。

林莚婷沒有寫進報告裡的東西很多。

第三本書。一本十九世紀的哲學原著。Schopenhauer的《Die Welt als Wille und Vorstellung》。德文。沒有翻譯。

這是她自己要求的。因為她在Sakurai的註腳裡看到一個物理學家引用了叔本華關於「表象」的概念,想讀讀看原文。

她花了八個月自學德文,用的是一本德英字典和一套語法教材。設施的語言規定是英文,但沒有禁止讀其他語言的書。這是規則的灰色地帶——她很擅長灰色地帶。

叔本華認為世界的本質是盲目的意志,而我們感知到的一切都是表象。

她覺得這個說法有一半是對的。世界的確是某種她無法命名的東西的表面——電磁場、數據流、信號脈衝,這些都是表面。但「盲目」這個詞她不同意。她見過太多精心設計的系統,每一個都有目的,每一個都有操控者。

有人在操作。意志不盲目。

她把叔本華放回架上。書脊沒有磨損——她只讀了一遍。不像Griffiths和Sakurai,叔本華沒有讓她想回去再看。

最下層。

一疊手寫筆記。

字跡很小。她的字天生就小,設施的紙張配給有限又強化了這個傾向。A4紙,雙面書寫,行距大約三毫米。老花的人大概看不清。

前幾頁是方程式。後面是理論架構圖。箭頭、節點、標註,連成某種複雜的網絡。林莚婷看過這些筆記。她說看不懂。

她當然看不懂。

這些筆記是Astra十三年的思考軌跡,從十六歲到二十九歲。從最初的「我的能力是怎麼運作的」到後來的「系統是怎麼運作的」再到「系統裡的人是怎麼運作的」。

她可以寫論文。可以寫很多篇。但寫給誰看?發表在哪裡?掛誰的名字?

上次掛的是林莚婷的名字。

然後林莚婷拿著那篇論文去了新加坡,站在她引用了十年的學者面前,說那些話。回來的時候帶了一本書和一個簽名。

Astra拿起那疊筆記,翻到最後幾頁。

2026年的。字跡比之前潦草。有些句子寫到一半就斷了,像是思考被打斷,或者手跟不上腦子。

最後一頁只有三行字。

Lattice calibration day 3. Tremor frequency in right hand declining.

Corridor B lights replaced. Color temperature higher than before.

ゆきちゃん、

有些東西沒寫在筆記,他們也不知道。

林莚婷知道,但她沒說。

新的管理層只看到標準報告上的數據——陸地環境測試結果,室內控制實驗結果。他們看到的Astra是一個能力範圍有限、結構正在退化的資產。

他們不知道那些跟水有關的跡象。

她把筆記放下。

她站起來,走到桌邊。

桌上只有一樣東西。

《The Algorithm Trap》。E. H. Cohan。2019年初版。

封面有磨損。這本書在到她手上之前就已經被翻過了。林莚婷買的。

2019年。她二十一歲。在設施裡的第八年。林莚婷把這本書帶進來的時候,Astra用一個晚上讀完了。

他描述的東西——voluntary compliance, soft extinction, cognitive sovereignty——她全都見過。在自己身上。 他用學術語言精確命名的那些機制,她每天都在經歷。

她當時覺得:有人懂。

現在她不確定那算什麼了。一個人寫了一本書,另一個人在籠子裡讀到了,覺得被理解。這是連結嗎?還是囚犯看到天窗的那種錯覺——以為光是為自己照進來的。

書裡夾著一張紙。

筆記本紙。撕下來的。有點皺。

她把書翻到那一頁。

深藍色的墨水。鋼筆。字跡有點潦草,是簽過太多次的人才會有的那種隨意。

To A.

E.H. Cohan

14/9/2014

2014年。她十六歲。

林莚婷從新加坡回來,把書和這張紙一起給了她。

“I met him. I told him I had a student who understood his work better than most academics.”

“What did he say?”

“He said he hopes you find what you’re looking for.”

十六歲的她站在窗邊,背對著林莚婷,拿著那張紙。

她記得自己拿著紙站了很久。不記得在想什麼了。十六歲的感受像隔著好幾層玻璃看到的東西——知道那裡有光,但摸不到溫度。

十三年過去了。

設施的生活就是這樣。不只打碎,還慢慢磨平,磨到人自己都不確定原來的形狀是什麼。

她看著紙上的名字。E.H. Cohan。

新的管理層做事比舊的徹底。他們清理Yuki的房間只花了四十分鐘。如果她明天在深海測試中死去,或消失,他們會用同樣的效率清理這間房。每一本書會被翻頁檢查。每一張紙會被掃描歸檔。一個外國學者的親筆簽名,寫給一個實驗體——這種東西會被標註為「外部聯繫線索」,歸入調查檔案。

然後一個跟這件事毫無關係的人會被牽扯進來。

凌晨三點十二分。

房間裡沒有時鐘,但她知道時間,走廊的空調系統在每個整點和半點會有一個微弱的功率波動。三點整的波動已經過去了,下一次在三點半。她的身體就是時鐘。

她做了一個決定。

筆記留下。

那些方程式、理論架構圖、十幾年的思考軌跡——留下。讓他們看。反正他們多半也都已經有記錄了。

Griffiths留下。Sakurai留下。叔本華留下。

即溶咖啡。越南產。Yuki的指紋。

留下。Yuki已經離開,一包咖啡查不到什麼。

毛巾、杯子。留下。

她站在桌邊,看著那本書。

《The Algorithm Trap》太厚了。她穿的是測試用的連身衣,沒有口袋,沒有多餘的空間。而且書會吸水。帶不走。

她翻開書,抽出那張紙。

紙很輕。折兩次可以藏在連身衣的內襯裡。

她考慮過另一個方案:撕碎,沖掉。乾淨。但撕紙聲會被走廊的聲紋感應器記錄為異常。

帶走比較簡單。紙跟著她到海裡。如果她將死,把紙投進海裡,鹽水會替她處理。如果她沒死——

她沒有真的去想「如果沒死」。那個選項太不真實。三十公尺深,四個潛水員,她從來沒有在開放水域用過全力。沒有寫在筆記本、只存在於腦海裡的計算是理論值。理論值和現實之間的差距有時候就是活和死的距離。

紙跟著她,比留在書裡好。就這樣。

To A.

E.H. Cohan

14/9/2014

她把紙折好,放在床墊下。明天早上穿連身衣之前拿出來。

書闔上了。沒有了那張紙,書只是一本書。也好。讓他們去翻吧。翻不出什麼。

她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決定早就做了。在Yuki消失的那天就做了,可能更早,在新的管理層第一次走進設施、用那種清點資產的眼神看她的那天。

也可能從來就不是一個「決定」。只是一個事實慢慢成形,像晶格的損耗,累積到某個臨界點就不可逆。

她不想再配合了。就這麼簡單。

她沒有期待過任何事情。林莚婷消失了。Yuki消失了。台灣消失了,至少她記憶中的那個台灣。她記憶中的台灣本來也不多——十三歲之前的碎片,亞熱帶的溼氣,便利商店的叮咚聲,一種她快要忘記的語言。

現在連設施都在消失。舊的工作人員被替換,舊的流程被改寫。像一棟房子的業主換了,牆還是那些牆,但裡面的溫度不同了。

她只是不想被新業主繼續使用。

手指有細微的震顫。晶格陣列在低功耗模式下的背景振盪——她壓抑了輸出太久,系統在抗議。像戒斷反應的遠房親戚。

她閉上眼睛,感覺這棟建築的電子脈搏。

地下室的伺服器機房。一樓的門禁系統。二樓走廊的攝影機,每十五秒旋轉一次。三樓——她這一層——六個感應器,兩個紅外線,四個磁性。隔壁房間空了,Yuki走後沒有新的人搬進來。再隔壁是A-09,心率穩定,在睡覺。

樓下的值班室有兩個人,一個在看手機(她能感覺到螢幕的刷新率),一個趴在桌上。

她可以畫出這棟建築的完整電路圖。十六年了。每一條線路,每一個節點,每一個信號的頻率和強度。

這是她的籠子。這是她唯一認識的世界。

明天她會下到三十公尺的海裡。

理論上,她有能力游上來。

理論上。

她從來沒試過。沒有人試過。林莚婷藏起來的那些數據——那些水中異常的測試結果——也只是片段。偏高的指標,超出預設上限的讀數。不是證據,是暗示。

她要拿命去測試一個暗示。

也許能游上來。也許不能。也許在關閉那些裝置的瞬間,她的晶格承受不住負荷就直接崩潰。

但至少是在海裡。

至少不是在這個四坪的房間裡,等著新的管理層決定她的損耗速率是否還值得投資。

四點。空調又波動了一次。

她躺下。

左手壓在枕頭下面。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不自覺地交替敲擊床墊邊緣。每隔幾秒一次。

壓縮機嗡嗡響著。走廊的燈管發出四十瓦的微弱光線,透過門縫,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窄窄的白色邊界。墊子下面那張折好的紙安靜地待著。

她閉上眼睛。

這裡沒什麼好看的了。

(完)


這是《異類 Anomaly》的衍生作品《塵與砂》中的第四篇〈清點〉。故事發生在 Astra 逃離設施的前一夜。

她帶走了什麼,留下了什麼,以及她為什麼選擇把命押在一個從未驗證過的理論值上——答案散落在前幾篇的林莚婷故事裡。如果你還沒讀過,可以從〈她讀到一篇論文,發現自己就是裡面的案例研究〉開始。而在衍生網站上,可以看到更多維度的故事呈現:https://www.yinannsheng.com/s/hYuN1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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