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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露劍歌 017--猶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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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呂飛音作了個很長很長的夢。

  層層排列堆疊的書架上,陳列著無數的典籍、竹簡、手稿,此時攤開在他眼前的這張,僅不到千字,是所有裡面最短、他也最愛的一卷書。奇妙的是,他其實不甚了了竹簡上字句的含義,只是鍾愛著反覆讀它時出現的感覺;有時會有種讓全身毛細孔舒張的音韻,有時彷彿令丹田和手腳都暖烘烘地⋯⋯諸般感受若隱若現,稍縱即逝,卻千變萬化。幾年前他還沒上山時,曾在市集中聽過路岐人打野呵,還聽過說書的,雖然覺得新鮮有趣,但都遠不及讀這張竹簡時帶來的豐富反饋。

  夢裡的他如往常一般,在灑掃焚香之後,跪坐在案前讀著這張竹簡。早已滾瓜爛熟了的文字,在微張的唇舌間滾動,彷彿自遙遠的彼方傳來,卻震耳發聵。讀著、讀著,忽然,有個字動了一下。

  本以為是蠹蟲,於是伸指撥了兩下,沒想到陰刻著的「劍」字竟自竹簡剝落,飄了起來。緊跟著,「遊」、「龍」、「觀」、「止」、⋯⋯千百來個陰刻字盡數飄上空中,慢慢地向呂飛音靠攏,直到將他整個包覆起來,一併托到空中。呂飛音大樂,一邊手舞足蹈,享受著身軀重量無所憑依的快感,一邊遊目張望,只見洞穴裡個每樣事物都放出柔和金光,又逐一消褪在金光裡,片刻後,空間中只剩下渾身爬滿陰刻字的自己。

  接著,一個接著一個地,陰刻字化為金光,滲入呂飛音的身體裡。

  呂飛音嚇了一跳,連忙查看各個身體部位,沒發現什麼變化,於是放心地任它們胡來,心裏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種體會。

  「原來如此」。

  (咦?為什麼「原來如此」?是什麼事情「原來如此」呀?我剛剛又沒想什麼⋯⋯)

  正自疑惑,最後一個字在呂飛音的左手臂上盤繞了幾圈,似乎無處可去,突然蹦了出來,遠遠地向外彈飛;似乎是個「遠」字,又好像是個「遺」字,還是別的什麼。呂飛音想也不想,飛身去抓。幾乎就在同時,左側劈出一道冰冷鋒利的力量,朝他的臂膀斜劈而來。

  (劍氣?)

  呂飛音又是一驚,忙亂中伸手去格,自然而然地用上了他唯一學過的武功:《四象印》。那劍氣凌厲無匹,兼之出其不意,呂飛音竟以肉掌格擋,理應血濺當場。奇怪的是,他掌風一揮,竟將劍氣卸去大半,中途轉向,劈在石壁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響,數不盡粉碎了的石屑飛散掉落。劍氣並未停歇,一分為二,自兩側襲來,呂飛音毫無懼色,腳踏離兌,掌蓄風雷,朝來勢攻去。

  (這果然是在作夢吧?)

  這套《四象印》是入門功夫,橫橋硬馬,直進直出,無甚後著變化,旨在厚實基本,培氣健體。呂飛音力有不及,足足習練了年餘,才勉強掌握了吐納變招的訣竅,尚遠遠談不上克敵制勝。此刻掌勢竟功,令呂飛音信心大增,將夢境中的場景當成了練功場,把《四象印》的招數逐一拿來胡用應用,遇招拆招,無視鋒利的劍氣,或者直接化解消匿,或者將其拍擊到石壁上,震得石壁轟轟作響。

  交換了數招後,幾股消散了的劍氣重整旗鼓,凝聚成一股龐大的力量,直取呂飛音中宮而來。劍氣力道雖強,去勢卻緩,呂飛音本可輕易讓開。但他玩心大起,心想難得在夢境中武藝高超,何不試試看自己能耐如何,於是不避不讓,氣沉丹田,意轉周天,左掌翻舞,迂迴纏繞,右拳橫劈,直迎劍氣!

  兩股巨力碰撞,轟得洞穴隱隱搖晃。劍氣登時無影無蹤,呂飛音被震得向後飛去,摔了個四腳朝天。百忙中一個鯉魚打挺,豎掌護心,左右張望。油燈滅了好幾盞,僅存的燭光也劇烈晃動,映得石穴忽明忽暗。

  (咦,劍氣沒有了?)

  一口氣鬆懈了,他的四肢百骸突然間失去力量,重新一屁股跌回地上,兩隻臂膀再也不聽使喚地垂落下來。雖然背上隱隱生疼,呼吸卻愈來愈沉,一股濃濃的睡意襲捲全身,呂飛音忍不住打了幾個大呵欠。

  (好想睡喔,累死我了⋯⋯可我不是本來就在睡覺麼?⋯⋯)

  眼皮終於垂了下來。闔眼之前,一個頹喪的蒼老身影映入眼簾,扶劍柱地,氣喘吁吁,汗水濕透了身上的道袍。

  --

  第四次閉關,妙雲子心裡知道,這或許是最後一次了。

  幫務又一次交給了三師弟暫管。妙巖子是個顯然比他更適合的掌門人選,他一直都知道。如果被允許,妙雲子也十分樂意將這份重擔交給師弟。如同幾個月前,天聞、天虔轄下的俗家弟子,為了謄經字數、菜園分界這類庶務屢生爭執,讓他傷透腦筋,只好轉頭求助三師弟。妙巖子微笑地聽完兩造說法,沒有斥責任何一方,反而主動接下剩餘的謄經工作,向眾人闡述了一番繕寫經書的用意,並費了個把月的功夫,帶領一眾弟子重新丈量園地,修改原本不合理的劃分;最後更在不違背古訓的前提下,大幅改動了俗家弟子的陳迂守則,交由妙雲子責成門下弟子按步施行,平息了紛爭。雖貴為南華洞天的第二把交椅,一手《若缺劍》使得雨不沾刃、葉不落地,據說《抱樸劍法》的造詣更高;然而相較於武學,妙巖子其實更鍾情於規範治理、打點庶務,甘於位居次席,與弟子們授業互動。

  妙雲子恰恰相反。他個性疏離,求道才是他的歸宿。當年若不是太師父固守古訓,將掌門之位傳給武藝最高之人,他更嚮往閒雲野鶴,離塵出世的生活。妙巖子的位子不多不少,沒有過多的俗務,又是極少數擁有上《北冥道藏》任意借閱藏書權利的人;對妙雲子來說,這點是當上掌門人後所剩無幾的好處之一。

  如今這點好處也走到了盡頭。

  他將第五十六路劍法再在心中重理一次,然後元神歸位,緩緩睜眼。

  廳室中一如往常。六個巨大堅實的松木書架,循著左半邊的石穴岩壁雕築建構,看起來像是嵌入石壁一般;交錯堆疊的書籍,幾乎一塵不染。除了每三個月一次的清掃之外,妙雲子閉關時的孜孜不倦,甚至讓灰塵都難以沾附上書。

  《北冥道藏》裡的重要藏書,幾乎都被他讀遍了,如今只剩下最不起眼、卻最艱難的一座山頭;要想翻過這座山頭,難過翻越萬重山水。自南華洞天立派以來,還不曾聽聞有誰成功過。

  此刻,這座最後的山頭,就攤放在小飛音的面前,被當成詩歌一般輕鬆朗讀。

  他向來允許、甚至鼓勵弟子們翻閱典籍,劍理、劍法相互印證,方能知其所學,學以致用。《南華洞天》多數的武功和道法典籍,都散置在各觀院,供衆人隨時取閱。只是弟子們多務農,痴武者多,識字者寡,是以習武多依師徒口傳心訣,每一代弟子中能靠閱讀經典精進者,三四人而已;能精進到足以涉獵《北冥道藏》書籍的人,更是屈指可數。

  《北冥道藏》所收藏的,都是《南華洞天》裡最重要、地位最高的典籍,其中與道法相關的內容,妙雲子十年前便幾乎爛熟於胸;關於武學的書冊,只有薄薄十數本,卻收錄著本派每一門劍法最精深的行功心訣,晦澀難懂,非極高的悟性不能參研。妙雲子四次閉關,四次研讀了《六爻劍法》後十一路的劍意闡述,每一次都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悟。光是這十一座山頭,他就攀了快三十年,雖然學無止境,終究走在正道上,看得見朝陽。

  妙雲子拾起案頭佩劍,拔出半截劍刃,映著燭光凝神思索,片刻後收了回去,卻不放下,良久,又亮出半截劍刃。如此往復,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這最後一座山頭,究竟該如何征服?)

  他放回佩劍,望向呂飛音的背影。

  妙雲子向來允許門下弟子翻閱觀內典籍,《北冥道藏》除外。除了艱澀難懂,讀之無益之外,古訓也明則規定,掌門輩份以下的弟子,除灑掃外,不得研讀該處藏書。

  何況,呂飛音尚不是本門弟子。

  對他來說,呂飛音是個獨特的存在。十年前的閉關,他就開始讓這個當時才四歲的孩子習字;第四次閉關的這一年裡,他除了繼續讓他讀書,更親自傳授了入門的《四象印》掌法,讓他循序練功,有時甚至會陪他過招。但呂飛音練功看書之外,多數時候無事可做,便常在六個大書架爬上爬下地,有時玩樂,有時在一旁欣賞妙雲子練劍,有時老實不客氣地取書來看。妙雲子明知他不懂書中涵義,便任由他去。

  然後有一天,呂飛音在擦拭書架灰塵時,不慎把一部《清虛經》推落到地上,接著發現了包覆著它的竹簡。他空暇時拿來讀了幾句,居然愛不釋手,之後每隔幾天就會拿來重讀幾次。這一切都被妙雲子看在眼裡。他曾猶豫著該不該阻止,但一來這與原本讓他可以自由看書的原則相悖,二來除了違背古訓之外,也實在想不出會造成什麼問題,便決定在出關之前都由他便是。

  忽然,呂飛音停止了誦念,搖搖晃晃地起身。

  妙雲子正欲喚他,卻見呂飛音手舞足蹈了起來;但再仔細一看,他貌似無章的拳腳中含勁不發,竟蘊藏無窮潛力。妙雲子大吃一驚,若非練功練到三花聚頂,呂飛音此刻所顯現的,往往是走火入魔的前兆。妙雲子不假思索,飛身向前,同時隔空運勁,案上佩劍居然彈跳而起,旋入他手中。妙雲子人劍合一,劍鞘直指呂飛音臂膀,要先將他打醒。

  誰知呂飛音沒有避讓,直接以四象印的一式《回還手》招架。妙雲子只覺手臂巨震,劍鞘竟被逼得中途轉向,劈上石壁,鑿出一道長達數寸的劍痕。

  這一驚非同小可。要知道妙雲子武功之高,江湖上要能與之比肩的,寥寥無幾。剛才這一下雖然並未拔劍,且只是為了打醒呂飛音,還用不上三分力,但面對的是走火入魔的危機,有不得失敗的意思。沒想到仍是被初學武功不久的呂飛音破解了。

  (飛音何來這等功力?)

  妙雲子無暇細想,決意先將他自幻境中叫醒,再次出手已經是《抱樸劍法》的絕妙招數,宛如將劍氣一分為二,分襲呂飛音左右兩側。

  這次,妙雲子看見呂飛音的正面。只見他兩眼似閉非閉,似望非望,神采之間不見半分邪氣,忽然向前一踏,從容不迫地閃過了二分劍氣。

  倘若第一次是運氣,第二次絕非巧合。如此舉重若輕地化解此招,這是何等能耐!妙雲子略一琢磨,恍然大悟,雖然覺得不可思議,卻明白那是唯一的可能。

  第三度出手,意義已截然不同。他小心翼翼地出劍,引導呂飛音回招。

  呂飛音使的,仍是他唯一學會的武功《四象印》。只見他足踏奇變,一掌既出,竟勢若流水,招式之間連貫綿延,不但補足了變招之間的縫隙,更八方延伸,周圍數尺之間彷彿連氣流都蘊含著呂飛音的拳意,悉數抵擋了妙雲子的劍氣的攻擊;第六掌招式未盡,已將他所匯聚的劍氣化解於無形。自這趟掌法創立至今,除了妙雲子和呂飛音,還未曾有人見過、甚至想像過:練功用的四象印竟能威力如斯!

  (天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燭光明暗之際,七劍六掌之間,猶如當頭棒喝,妙雲子三十年所學與當下所見相互印證,一瞬間融會貫通,徹底了悟了《南華洞天》的最高武學境界。他撤了劍招,仗鞘柱地,滿頭大汗,一大部份汗水倒來自於悟道的狂喜和惶恐。無意間,他已成功翻越了最後一座山頭:《猶龍劍心》。

  呂飛音也是。即便在他累得睡倒之後。

  而那竟是他的第一座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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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着呼呼大睡、叫也不醒的呂飛音,妙雲子舉棋不定,陷入了沉思。

  悟道的狂喜僅僅持續了片刻,他很快便意識到,自己面對了異常艱難的選擇。

  思索間,燭光極輕極輕地顫了幾下,妙雲子身前的影子倏地拉長,跟著裂出一半,悄無聲息地幻化成一個乾瘦的黑影。妙雲子見狀,竟毫不訝異,顯然早就知曉,或者黑影其實自始至終都在石室之中。黑影沒有開口,朝著妙雲子合十一拜,然後比手劃腳了幾下,像在傳遞什麼訊息。

  「你也這麼認為?」

  黑影又作了個手勢。妙雲子思忖良久,點了點頭,懸著的心稍稍安定了下來。

  「你素來疼愛這個孩子,此次江湖遠行,要你多費心了,」妙雲子道,「女孩子之間彼此照料,終究能夠省去不少麻煩。」

  黑影不答,似乎對著他深深一揖,隨即在妙雲子的影子之間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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