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捺钵(十四)

四时捺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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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塔什库尔干与种羊场的客人

塔什库尔干 | 帕米尔高原上的山与路

我们离开喀什向塔什库尔干驶去,帕米尔高原的阳光是热烈的,风是凉爽的。海拔一路攀升,路况却出奇的好,平坦的公路,跨越高山峡谷的桥梁。阳光下的红色悬崖,与巨人般的高山投下的阴影,交替出现在我们的视野当中,巨物俯瞰着地上可笑的铁盒,这些有轮子的铁盒只能在铺设好的道路中行走,却又傲慢而自大的以为征服了一切。或许此时,我们应当感谢基建狂魔,新疆的人民常说,“因为人民需要这样的好路,所以祖国母亲把路建了出来”。不知道哪一天,孩子发现父母不挑食是因为他们只买/做自己愿意吃的食物。我年幼时候,父亲,母亲常会互相打趣说,孩子想吃排骨了,孩子想吃鸡翅了。然后便买来做,没人讨厌一桌好饭。我也像x是感激好饭一样,感激高原上的好路。但是父母与利维坦终究是不同的,但是整个中国社会潜移默化的差级服从,又让一种“坚定立场,只管服从”的思维方式,深深的嵌入了每一个人的大脑之中。东风与西风、服从与反叛、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协商与质疑似乎是极为稀缺的事情,没有人敢质疑,提升两小时的交通效率,要花费多少财政预算,或者说,这笔钱是否可以改善社会保障体系或是做其他的用途,所有的质疑都是居心叵测的。更为可怕的是,哪怕只是自己想一想,也会心怀愧疚,正如母亲端来了你爱吃的可乐鸡翅,你却在想这钱省下来,是不是可以买一个皮球,这是“不懂事”的。而“懂事”正是贯穿中国人一生的负罪感,或许只是因为他们太“懂事”了,在时间轴线上,走出校园前被要求“懂事”,走入社会,则要“去抢夺,去撕咬”才有资格获得资源。在地理的维度上,在国内的地铁上要守规矩接受安检保持文明,在国外则是要守住中国人的尊严,大声喧哗怎么了?洋人的指指点点便是歧视。这种精神上的割裂,一旦被意识到便是痛苦的,意识到的人便失去了进入总书记的应许之地的资格,那个进入流着牛奶与蜂蜜的社会主义理想国的资格。因为,同志,你的立场动摇了。


白色科帕奇穿行在群山之间,时而疾驰,时而悠闲地吹着口哨,因为进山之前有原因不明的封路耽误了些时间,又加之路程遥远,我们并没有在红山峡谷处停留。想着返程时有机会再去吧。一口气便开到了白沙山处,这是一片奇特的小山,白沙堆积而成的山体似乎在山风的吹拂下总有细微的不同,冷风也吹散了湖中的倒影,巍峨的雪山环绕映衬着一方福地。路边并无停车的地方,好在有一个平整的的停车场,停车场里空空荡荡的,靠里侧有一排烹饪湖鱼的饭店,只有一两家还在营业,骑着摩托的塔吉克老乡在行人出口兜售玉石和牛角工艺品,白沙山虽然不是景区,却也修建了一条长长的景观栈道,似乎以前直接开到湖边的日子一去不返了。勇敢的人可以翻下栈道去触碰清凉的湖水,我俩则顶着寒风与烈日,走向栈道的尽头,并无什么特殊的目的,只是觉得那里没什么人罢了,但那里又在一座山的阴影中,实在是遭不住山风吹拂,随意的欣赏了下风景,便往回走了。游人总是一窝蜂的出现,往回走时,刚才的热闹似乎都是幻觉一般,拉着白牦牛的老乡,邀请小旭骑牦牛,我们商量了一下,便由小旭戴上了塔吉克的库勒塔(Kulahta)帽,骑着牦牛在湖边走上一小圈,小旭在牦牛背上并不稳当,白色的羽毛在帽子上晃动,竟也十分有趣。听闻后来不久,这里的停车场便开始收费了,大概要40元一辆车,值不值得就很难评述了。虽然我更倾向把服务做好,从餐饮娱乐上赚钱,但是在这群山之中,似乎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倒不如“此路是我开”来的简单易懂些。至于公路两侧还算的上平坦的野地,如果开下去,那便是违反了《道路交通安全法》了,甚至压坏了路肩也可能触犯《公路法》,其他地区则更要仔细对待,比如《森林法》《草原发》,以及涉及耕地的《土地法管理法》,美剧《黄石》里老达顿对中国游客说,“美国人不分享土地”。事实上,中国人也不分享,只不过一般不会开枪驱赶(民众也没有枪),再者土地都是国有(集体所有)的。这很有趣,如果是集体所有的,那每个人都是集体的一员,都是土地的所有者,所以,所有者进入自己的土地是不应该违法的。然而,很遗憾,您有所有权,但是没有使用权。虽不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道理,就算是封建势力的余孽也早已灰飞烟灭了。这种情况,倒是想起了东北的一家人,他们承包了一座山,种了半辈子的树,到了树木成材的时候,山头却划入了保护区,再没有了采伐的权力了。这种荒诞感,又让我串台到了一个瑞典笑话上了,1975年,瑞典海军接到了一个林业局的电话,“1831年你们种的30万棵橡木已经成材了,可以拿去造战舰了”。也许东北那家人在漫长的申诉后,树木会生的更加粗壮,那时,东北或许也会崛起一个小小的“宜家”了。


我们先要经过塔县再去红旗拉普,途中我们试着向瓦罕走廊拐去,旅行种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如果我们没有南疆的行程,或许永远都不会在意这条400公里的,狭长通道,那是古丝绸之路重要的一部分,玄奘法师从这里返回长安,大将高仙芝率轻骑通过瓦罕走廊灭小勃律国,重新打通丝绸之路。甚至我们,也可能永远也不知道依托着这条走廊,阿富汗其实是我们的邻国。我们在一块路牌处停了下来,向右边即是瓦罕走廊,连接着阿富汗,向左便是巴基斯坦。然而遗憾的是向右边行进不远,便被拦住,一个大叔用生硬的汉语礼貌的告诉我们只有施工车辆才可以进入。我们商量着往里去看一眼瓦罕走廊,大叔也是拒绝的。抬头看看巡逻而过的军用直升机,我们大概明白了些什么。于是在大叔的帮助下,调头而返,2021年正是阿富汗历史的转折点,8月份阿富汗战争正式结束,塔利班迅速重掌政权,我们并不清楚山的背后正在修建着什么,是重塑丝绸之路的公路,还是某种防御渗透的军事设施,是我们所无法触及的。想找个高处,远眺一下那个狭长的山谷已然成了奢望。甚至是距离边境100公里的瓦罕走廊入口我们都没能得见。抖音里的阿富汗,是美军狼狈的撤离,是在喀布尔街头,女性依然可以穿着长袍但不遮脸,中国商人入住的酒店有持枪的塔利班保障安全,似乎塔利班不再是那个恐怖分子的模样,之后阿富汗的45万吨松子在中国的直播间一扫而空,“遥远”的阿富汗上演着美帝国主义的仓惶逃窜,与抗美英雄卸甲归田,英雄们放下了手中的AK47,与家人们一起摘松子,铲掉了罂粟,重新开始种植小麦。然而,转年,塔利班官方便宣布禁止女孩接受小学以上的教育。要求女性在公共场合必须穿着遮盖全身的传统服饰(Burqa),并建议女性“如无必要,不要出门”。塔利班的士兵成了拿着枪的道德警察。那个想见不得见的瓦罕走廊,似乎更显肃杀了。苏联的社会主义在这里折戟沉沙,美国的民主制度又是昙花一现,唯独中国保持了极高的定力,倒不是坐怀不乱崇高道德,是“项羽或许不懂刘邦,但刘邦绝对是懂流氓的”。临近红旗拉普,我们被封路的拒马拦截,兵哥虽然没有明说,大概也能猜到,是因为疫情的原因,口岸不再向民众开放了。这种提前不可知的挫败,我俩倒没觉得怎样,反正也是看看路边的风景,譬如盘龙古道曲曲折折的,开下去了也无事可做,还要再原路返回来的,只算是凑个热闹。或者就是随便哪个路边停下车,走好远去看一片像是羊圈,又像是遗迹的断壁残垣,吹一吹帕米尔高原上亘古的风,也是难得的体验。而透过红旗拉普远望巴勒斯坦,是吸引无数旅人的“巴铁”的神话。而这个神话,亦早已被“俾路支解放军”把脸面打的啪啪响了,我们高傲的认为是中巴经济走廊的救世主,实际受益人确实巴基斯坦中央政府的旁遮普精英们,中方在“巴铁”平民的视角下,不过是新的殖民者罢了。而中国的不结盟原则,似乎更是一把双刃剑,即保持了自身的中立,又让自己成为了一个凉薄的商人,无法与“铁子”或是“兄弟”共担风险,这些“友谊”就更像是国际关系中的帮闲。倒更像是西门大官人的结拜十兄弟一样,应伯爵这些帮闲抹嘴们,吃了大官人的好处,自然要环绕簇拥着大官人,外人看个热闹,主家的盛世的图景,终是如“祂”所愿。


到达塔县时,已是暮色低垂,我们这才发现,科帕奇一侧的大灯是坏掉的,这些时日里,没走夜路,也便不知这个吹口哨的小流氓,还是个独眼龙的。好在离着城镇不远了,便谨慎的驶入了黑暗之中,跟着导航来到了预定的酒店,偏是路灯也不亮,反复开过,又调头了几次,才发现那个不亮的招牌,我俩停在门口走进去,老板才告诉我们是停电了,大概是电路受损,电力公司正在检修,所以停电也是时断时续的。我们这才停好车,搬了行李进去。一会儿果然便又来电了,我们在一楼选了小火锅作为晚餐,肉是当地的牦牛肉,厨师却是四川人,这与西藏的情况很像,我们在厨师的推荐下选了番茄锅底,电磁炉上的小火锅很快就驱散了高原的寒意,只是没吃两口便停电了,停电是时断时续的,慢慢的也有了经验,老板拿来的蜡烛我们也不熄灭了,有电时,锅子一烧开,便尽可能多的把肉下进去,盖着盖子焖煮起来,停电了,便吃锅里的熟肉,烛光火锅,也是第一次吃的。


次日联系了租车公司,他们在塔县并没有指定的维修点,好在换个灯泡也不贵,也不需太多的时间,唯独开发票这个问题,似乎并不好沟通,最后修车师傅手写了一个极难辨别的收据给了我们,我们还在旁边买了一瓶塔吉克的酸马奶饮料,味道极其上头的,初尝便是极强的酸臭味,杀伤力堪比豆汁儿或是其他什么猎奇的东西,回味倒是咸香的奶酪味儿,但是为了一口回味便是要遭一次酸臭暴击,显然还是划不来的。只是后来和朋友们去伊犁时,意外的在一家塔吉克餐厅里发现了这个饮料,便主动撺掇着买了一瓶,每人一小杯的分给他们品尝,自己还带头喝掉,告诉他们“回味”是极好的,其实也只不过是为了看他们遭受味蕾暴击时,面部扭曲的那一刹那。在塔县的一家塔吉克餐厅,我们吃的炖牦牛肉和包尔撒克是很好吃的,在二楼的位置能看到一楼大厅的服务员与客人一同歌舞,我便怂恿小旭去跟他们拍个照,小旭表达了来意,姑娘们还很热情地给小旭戴上了“花帽子”,他们继续跳舞,而我们既不会跳舞,也害怕高反,只在旁边跟着音乐打起了节拍,整个餐厅的也是欢乐的。一日无事,便加好油,准备第二天早起去看冰川。慕士塔格冰川是可以徒步抵达的冰川,可以抚摸大块的坚冰,还有有碧蓝的冰川融水,看着抖音上的主播能近距离地触碰,真是让人艳羡不已。只是听说那里正在修建景区,尚且还可以走进去的,所以我们也想着去碰碰运气的。


早上七八点钟的时候,新疆的夜空依旧星河灿烂的模样,科帕奇的卤素灯泡似乎照见的道路并不通透,我们只好放慢速度,行驶在314公路上,等到能看到慕士塔格山时,天已经大亮了,冰川则果然如传闻般正在施工,只是显然,现在围栏已经立起,新安装的大门也挂着锁头,这次看来也是跑空了,也就是那两年,很多风景都被圈禁了起来,也是理解的,自然也需要保护,况且溥仪回家也是要买门票的。我们只得继续向前,找个能眺望慕士塔格山的地方了,提前的做的功课,有一个条314公路的废弃老路,是可以在那里停留休息观景点,但当我们开到那里时,那里却已经被铁丝网的栅栏围住了,只得将科帕奇驶下路基,努力的贴近铁丝网停下,见不影响交通了,两人便趴在铁丝网边,远远的看着,就好像是《终结者》系列电影里的一段画面,只是电影中看到的是核爆,而我们看到的是晨光中的远处圣洁的巨大雪山。我们又似乎是同时瞥见了远处铁丝网上的漏洞,我们商量了一下,双方的声音互为恶魔的低语,诱惑远远大于了“违法乱纪”的恐惧和弄脏衣服的代价,我俩便拿上相机,趴在地上钻了过去,钻过漏洞,我们才从爬行才变为直立行走,可是毕竟还在帕米尔高原之上,也不敢狂奔,一步一步的走向湖边。草地上还有牛羊的蹄印和粪便,我们在这里拍照,直到斜射的神圣的晨光变成了毫无意境的大平光,我们才依依不舍地重新回到那个漏洞,俯下身子重回人类社会。我们的车后又停了一辆车子,两个人似乎在栅栏边眺望着雪山,我们并没有打招呼,只是起车上路时,从倒镜里瞥了一眼,但终是没看到他们做了怎样的选择。


种羊场与牛羊巴扎 | 意外的乘客

冰川的圈禁,让我们今天的行程变得格外的宽裕,可以去红峡谷转转,再去牛羊巴扎看看牛羊。晚上回到喀什,看看欧尔达希克路的黄面有没有没营业。一路阳光灿烂,从高向低,“脚步”轻快。我们正在沿着悬崖边行驶,忽地前方爬上了一位大叔,在向我们招手,这荒郊野外,莫不是他遇到了什么事情,我赶忙一脚刹车,靠边停下,大叔兀自拉开了后边的车门,用生硬的汉语说,种羊场,我们有些懵懵的,想着我们的路上确实会路过那里,便点了点头。大叔就好不见外的把后排座位上的行李和晾着的衣物拿向了另一边,自己坐了上来。白色的小车,再次回到路上。大叔掏出了手机,打起了电话,说着我们完全不懂得语言,听语气好似颇为放松,可能是告诉家人,自己坐上顺风车了。我试探着看着前方,用汉语说,“叔叔,这是要回家吗?”大叔没有理睬,或许听不懂吧。小旭自己开始了导航,发现,若是直接去种羊场,便要错过红峡谷了,便有些哀怨了,我便跟她说,你跟叔叔商量下,看能不能把他送到红峡谷,他再搭别人的车继续向前。小旭便回过头跟大叔商量了起来,大叔似乎能听懂简单的词,重复了小旭说的红峡谷,还翘起了大拇指,我在开车看路,路边的山崖已经变成了红色,大叔可能以为小旭只是跟她说窗外的景色了。我便将这一发现告诉了小旭,小旭也只能转过头来,嗔怨得看了我一眼,邻近红峡谷景区,我问她怎么办,她说算了吧,就是没缘分,我说也行,你看那个景区得门头也不大,估计里面可能能看的也不多。跟大叔也说不明白,就好人做到底吧。直到路边出现种羊场得路牌,大叔好像精神了起来,我们继续向前,在一个村口前,大叔说,到了,我们便停下车跟他说再见,大叔说“多少钱”,然后自己掏出钱来,又自己说“50”,我们说赶忙说,不用的,不用的,本来也是顺路的。大叔一下子好像明白了什么,关上了车门,我家,喝茶,喝茶。我和小旭互相看了一眼,想起了我们在和田错过了和田大叔的茶,于是便跟大叔笑着说好,那谢谢了。于是便拐进了村子。在大叔的指引下,我们停在了一个新房子前面,大叔引着我们来到了一间客房,一进来,我们便被眼前的景色震惊了,那是个“大炕”,并排应该可以躺下10个人,贴着蓝紫色的墙纸,炕的里侧红红的毛毯与红色带刺绣的床褥被子堆成了一堵墙。大叔喊了两声,女主人与我们打了招呼便走向厨房了,大叔引着我们坐下,又喊来了她的女儿,我们也终于迎来了我们的翻译,他的女儿今年刚参加完高考,不久便要到乌鲁木齐的师范大学去读书了,所以汉语说得很好。我们便向她说了原委,又问她这么多床褥是做什么用的,她说这里是给客人休息的,客人来了可以便可以在这里住下来,休息够了再走。很快,女主人端着馕饼和奶茶走了过来,我想了想,便跟女孩说,可以给他们家拍张照片吗?在这个房间里拍的照片应该会很好看,女孩和家人商量了一下,同意了,我便回车上取了相机,这时却不见了女主人,等了一会而,原来阿姨是去换了身衣服回来,衣服从黑色变成了紫色,确实很提气质。我便帮他们照了张合影,他们看了也很喜欢,我又把今天拍到的慕士塔格给大叔看,大叔并不惊讶,“哦,慕士塔格”我只获得了简短的评语,大概这就是熟处无风景吧。我们端起了用大碗盛的奶茶,奶茶是温热咸香的,十分管饱,我俩又与旁边的女孩聊起了天,她说,她们平时是住在白沙山那边,那里的冬天太冷了,秋天之后他们就搬到这里。我们也附和着说,白沙山那边风真大。等我一回头看向叔叔的时候,寡言的大叔已经把半张馕饼撕碎了泡在了我的奶茶碗里,我赶忙摆手,说吃不下的,吃不下的。若不说回头看他,怕是一张饼都要泡进去了,因是怕他再塞,我便捧着大碗用勺子吃了起来。说起女孩的汉语好,便问她是塔吉克族吗?还是维族?女孩摇摇头,说她们是克尔克孜族,然后又说了些别的,诸如她的学业,我们的工作之类的闲聊,她又问我们还记得她们是哪个族的吗?我们便说是克尔克孜族,于是一起笑了起来。这姑娘真是当老师的好苗子。再回头看老实巴交的大叔,在小旭的碗里泡了四分之一的馕了,然后居然说了一句十分标准清晰的汉语“丫头,多吃点”。小旭也连忙学起了我,捧起了大碗,不再给大叔塞馕的机会。额滴个神啊,这边的餐桌礼仪是哪种?客人吃干净了才满意,还是要向汉地那种,客人的碗不能空的才好?算了,吃吧,于是我们一边聊天,一边大口地塞着奶茶泡囊,我这碗见底后,小旭的碗里还剩下很多馕,恰好,家里又来了新的客人,应是姑娘的叔叔,我们又帮两个叔叔照了合影,便让小旭添加了女孩的微信,回去把照片发给她。也说还要去牛羊巴扎看看热闹,然后准备告辞了。大叔赶忙让女孩翻译,邀请我们睡一会儿再走,路上精神,我们说没事的,不是客气,只是来一次新疆不容易,想多看一看风景。一番推辞,才送我们出来,我们想了想后面的行程,便把作为小礼物准备的绿茶都拿给了大叔一家,可以偶尔换换口味喝喝绿茶。奶茶和馕让我们浑身发热,窗外的风是暖暖的,后座还有牧羊人大叔的膻味,我们就这样继续向前驶去了。


在新疆有想当警察的小朋友,还有立志成为老师的女孩。这让我想到小时候穿着绿军装拍照的我们。而我们的这种职业崇拜究竟又是从何而来的呢?我想绝少有人会在童年便以成为一个注册会计师为己任。这种模糊而坚定的信念,应是一种社会潜移默化的教化。而一旦涉及到教化,似乎便是一个十分宏大的议题,它既有可能是在隋唐出现,打破魏晋以来的血缘门阀垄断的科举制度,也有可能是不可撼动的八股文章。选拔天才,驯化天才。现代教育的三大功能是复制,分配与创新。复制与分配很好理解,社会的复制,便是把一个社会的基本价值、秩序与认知框架传递给下一代,比如科举制度,一面筛选人才,一面又在筛选同一套话语体系的人。而升学考试,公务员考试,则决定了稀缺资源的分配,谁能得到好的岗位,谁能获得到更高的收入,谁能掌握更多的社会资源。唯独创新,越是开足了马力,便越是在下风处徘徊。创新的本质是人类认知边界的拓展,而认知边界的拓展,又完全源自于人类的认知分工,火箭技术的进步往往是材料学、工程学、化学、物理学、天体力学等学科的通力合作,水桶的那块板子短了哪一块儿,都难以达成最终的目标。先有了电脑游戏的发达,才有了显卡企业的飞速发展,英伟达的显卡又为人工智能的发展提供了算力。看似不相干的东西,最终在某一个技术奇点上引发了科技的创新,这便是发散式的演进。而喊着口号的集团冲锋,恰好提前收敛发展路径,试错成本不在年轻人的车库里,转而变成了举国的豪赌,而事实上无论是美国的阿波罗登月计划,还是中国的“两弹一星”举国冲锋完成的都是从1到100的壮举,而从0到1的突破则几乎像“大炼钢铁”般的落得一地鸡毛。而这种对于创新路径的提前收敛,却远没想象中的那么宏大。诸如“张雪峰”的走红,其核心逻辑是“普通家庭的孩子没有试错机会”。教育的遮羞布被无情的撕开,寒门学子的专业选择是“就业率”与“投资回报比”。从高考的厮杀中走出来的“天才”疯狂的涌入他所推荐的专业,个体的“热爱”则被无情的抹杀。这里我对张雪峰先生绝无怨怼,而是感谢他愿意讲真话,抹平那些不被公开的信息差。这种教育上提前收敛的根源,是当经济从高速增长转为高质量平稳增长,社会不再有那么多“风口”让普通人通过热爱去跨越阶层。是“只要努力就有回报”的宏大叙事的颓然崩塌。而真正解决这一顽疾的办法,或许听起来就如“头疼医脚”般的荒唐,唯有一个社会在物质上可以提供足够的生存保障,文明上所有的职业都可以获得尊严。这种个体的功利主义才会逐渐冷却。也许,那时白沙山少了一位考去乌鲁木齐的优秀教师,却多了一位绘画天地苍茫的传奇画家。


离开了大叔的家,我们便去了牛羊巴扎,大叔听说我们要去牛羊巴扎时,是十分轻蔑地,那里有什么好去的,就是买卖牛羊的地方吗,还是他姑娘帮说明的,内地人很喜欢去的,看着新鲜。我们就是想着近距离看看牛羊的内地人,譬如小旭,就十分想看到牛羊坐着自家车子成批入场的壮观场面,只是我们到时,集市里面的牛羊,已经被赶到指定区域了,头朝这一侧并排安放着,十分整齐。只看到一只倔牛不肯下车,还是牧人努力拽下来的,牛的大眼睛似乎透露着一些委屈的情绪,长长的睫毛也遮不住它的惊恐。大牲口的另一侧,就都是羊了,这里最好看的是大尾寒羊,因为巨大的羊尾,显得臀部十分圆润巨大,有的孩子就从羊圈的这头跑到另一头,边跑边拍羊的屁股,羊屁股晃动起来,我们就忍不住在心里给它们上配上“Duang Duang”的声音。孩子们也不全是玩耍,大人们要观察羊群,讨价还价,孩子就要给羊喂食,喂水,或者哪只调皮的羊把脚伸到了别的羊身上下不来,或者试图去顶别的羊,孩子也要调解一番。巴扎外面,是有一个小的食集的,这里可比城里的美食生猛了不少,空气中是的从牛羊巴扎飘来的膻味儿和吹过来的尘土,  摊位前挂着的是新鲜宰杀的羊,该穿串的穿串,该剁碎的就包包子,厨师的厨艺到似乎不是什么问题了。我俩有心品尝,只是肚子里的奶茶和馕饼似乎一走路都会跟着晃荡,我更是害怕说话会荡漾出馕饼来,也真是有心无力了。

再回喀什 | 认真的吃吧

回到喀什,在床上躺了好一阵儿,便又向着古城走去,一来运动运动消消食,二来晚饭还要吃小旭心心念念的凉拌黄面,路过一家高级餐厅时,我俩又起了心思,那家店进门便是个前厅,巨大的大理石大楼梯和金灿灿的吊灯,让这里看起来像是个西餐厅,又像是个宫殿,想着这么高级,分量应该也是精致的,刚好南疆的椒麻鸡还没吃过,就决定上楼去尝尝。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穿着马甲带着领结的侍者便送来了菜单,干煸炒面30元,小份椒麻鸡48元,小份架子肉70元,我们想着,这里的装潢和气派的侍者肯定是吃不饱的那种,便又加了壶茶和小菜,便看起来窗外的光景,晚饭时间,窗外竟然驶来了一个车队,像是婚车,放着音乐,还有乐师在皮卡的后箱里敲着鼓,奏着乐,车队压低了速度,街道上的行人也不觉得新奇,并没有驻足观看的迹象。我们也无人打听,便隔着窗户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上菜,我们才发现在自己的误判,东北人很少夸赞外地的菜码大,分量足。但是这里的干煸炒面,足够两个饥肠辘辘的壮汉分食,想象中,这面应该是西餐里叉子一卷就不剩多少的意大利面的份量的,我们最后实在吃不下时,说面剩下就算了,挑着肉吃吧,结果肉也没吃完的。至于椒麻鸡则是有半只鸡的份量,且是那种肉质紧实鲜嫩的大鸡,再等到架子肉上来,两人分食了一块儿,其余的便都打包了。2025年时,我们还特意带着长辈来了这家餐厅吃的午餐,餐厅已然不是疫情期间的惨淡光景,维族的老先生和他的妇人穿着西装和漂亮的长裙认真的点菜,不多时他们的亲人朋友陆续到来,他们拥抱欢笑,这是21年时没有看到的欢乐场景,母亲和大姨则是在钢琴处拍照留念,钢琴旁还有热瓦普和其他乐器,想来现在晚餐时可能还会有表演的。换了新的菜牌,菜价涨了一些,但是想想那份量,现在的价格似乎才不算是误导消费者。这次,宾主尽欢,也不需要健胃消食片儿了。


回来2021年,虽然我们已经撑的需要扶墙而行了,小旭还是不打算放弃她的黄面,我们便向着汗巴扎的深处走去,一路上任何美食都不能引起我们的驻足了,“鼓腹而游”可以,“含哺而熙”是做不到了,等到了欧尔达西克路时,小旭一眼就看见了热闹的面摊,大叔正在认真的配菜,接待游客的则是一个刚放学的小姑娘,小姑娘汉语流利的介绍着自己的特色美食,大叔则偶尔看向孙女的眼神满是骄傲与宠溺,摊位里是堆的像大山一样的黄面,承在盘子里就是一个小山,小旭按自己的口味选了调料,黄面旁边是像是“骨朵”一样的酱菜,我也要了一份儿,等“骨朵”翻了一个面儿,我才发现原来是糖蒜,坐下之后,面是吃不的多少了,我便慢悠悠的剥起了“糖蒜”,糖蒜酸甜脆嫩,居然还有很浓郁的蜂蜜味。倒是解腻消食的好东西了。次日,果然伤食了,后来缓了好几天,才算是恢复食欲的。

CC BY-NC-ND 4.0 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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