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溪而行》001【「這裡便是。」】
最近,揹包裡總放著一本《百法明門論》。這本書,寬度15公分、高度21公分,恰巧能以最自在的狀態,安住在我的背上。清晨搭火車時,我喜歡讀幾頁;等車的空檔、午間片刻的休息,也總會翻開一小段。
有些文字,我並沒有立刻讀懂。只是讀著讀著,心裡總會浮起一種說不出的熟悉。彷彿那些句子並不是第一次遇見,而是在很久以前,曾經與自己擦身而過。於是,我想起了一個多年以前的夢。
夢裡,我走在一座山上。
山很深,天色很暗,卻不是令人畏懼的黑,而是一種沉靜的夜色。月光從枝葉的縫隙灑落,在山路上留下斑駁的光影。
我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也不知道已經走了多久。只是一直向前。
身旁始終有一位同行的人。我沒有看清他的容貌,只知道他的腳步與我不同,一前一後,不疾不徐,始終沒有離開。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僧人。 他留著濃密的鬍鬚,膚色黝黑,身形高大而沉穩。 風吹起他的袈裟,衣角微微飄動,映在地上的影子,如同山澗的水面,被夜風輕輕吹皺。
一路上,除了我們三人,再沒有任何人。只有腳步聲和山風吹拂。 山路時而蜿蜒、時而高聳,行走的感覺像被拋向空中,再輕輕落回原來的地方。
夢裡行走時,腳就像分針、心跳像秒針,呼吸一陣陣在風中飄逝。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終於開口問:「師父,我們到了嗎?」
前方的僧人停下腳步,回過頭來。他的神情很平靜,只對我說了一句:「這裡便是。」
我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是一座幽深的山洞。洞口漆黑,看不見裡面有什麼。 我又問了一句:「那然後呢?」 僧人沈默。 當我再抬起頭時,僧人已失去蹤影 ; 我低頭凝視,看見自己穿著的僧鞋,然後我也醒了。
很多年過去了。那個夢,我一直沒有忘記。我無從得知那座山位於何處,亦不知那位僧人究竟是誰。只是每當想起那一夜,心裡總會浮現他回頭時說的那一句話:「這裡便是。」
直到最近,重新翻閱《百法明門論》,又讀到六祖惠能的一句話:「迷時師度,悟時自度。」忽然覺得,夢裡那位僧人,也許從來沒有打算帶我走進那座山洞,他只是把我帶到門前。至於是否繼續向前,還是要由自己決定。
我一直很敬仰六祖惠能。不是因為他留下了多少公案,也不是因為他辯才無礙。而是得法之後,他仍隱居山林,與獵人共同生活多年。身在山林,也在人間。沒有因為身處何種環境,而失去自己的本心。
讀到這裡,我常想,或許修行也是如此。它未必發生在鐘鼓聲裡,也未必發生在遠離塵世的地方。更多時候,它只是發生在每一天。
一句將出口卻選擇沉默的話。
一個願意放下執著的念頭。
一次願意體諒他人的心。
甚至是在面對紛擾時,仍願意回頭看看自己的起心動念。
《六祖壇經》裡有一句我一直很喜歡的話:「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年輕時,我總把這句話當成一句充滿禪意的公案。
後來才慢慢明白,它不是要我們否定風,也不是否定幡。而是提醒自己,真正需要照見的,不是外境,而是這一顆心。
如今再回想那個夢。我依然不知道,那座山代表什麼。也不知道,那座山洞裡究竟有什麼。只是忽然覺得,也許有些答案,本來就不需要急著知道。
有些路,走到了,才會明白 ; 有些門,站在門前,便已是一種因緣。
六祖惠能所說:「迷時師度,悟時自度。」或許,真正要走進那座山洞的人,從來不是夢中的僧人,而是自己。
如《百法明門論》所言:「如世尊言,一切法無我。」我們一路尋找的答案,或許並不在外境,也不在某一位引路之人的手中,而是在一次次回望自心之時,慢慢照見本來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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