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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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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大學之名,大學之實

遲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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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以為,這不過是幾條討厭的規定。

門禁提前半小時,晚自習多坐一會兒,查寢更頻繁一點,群裡的通知更密一些。後來我才發現,真正令人難受的並不是這些規定本身,而是它們背後說的是同一句話:學校並不真正相信學生能夠為自己負責。

也正是從那時起,我開始明白,這本書寫的並不只是幾條制度,而是一所學校怎樣理解「大學」這兩個字。

若只看單獨的某一件事,事情總顯得不算太大。

門禁提前,不過半小時。
請假審批,不過多一道流程。
晚自習,不過多坐一會兒。
查寢點名,不過為了安全。
學生會檢查,不過是維持紀律。
公眾號宣傳,不過是學校形象。
課堂沉默,不過是學生不愛發言。

這些事若一件一件拆開來看,似乎都能找到解釋,也都不至於驚天動地。可它們偏偏總是一起出現,像一串已經排好的句子,分別從門口、教室、宿舍、群消息和表格裡開口,最後說出的,仍舊是同一句話:你們還不能被完全信任,所以要被看著,被安排,被提醒,被確認,被管理。

校牌換了,門卻更窄了。
門禁提前了,生活被切碎了。
輔導員和班主任不斷轉發、解釋、勸說。
學生會和班委開始協助檢查、通報、催促。
宣傳把不適合出現的部分裁出鏡頭。
課堂越來越安靜,問題越來越像不合時宜。
最後,連學生自己也學會了在該問的時候閉嘴。

這些事看上去各不相干,實際上卻都指向同一個目標:讓學生更整齊,更可控,更少意外,也更少麻煩。

「更少麻煩」大概是這所學校最深處的一條原則。它並不寫在校訓裡,也不一定會被誰公開承認,可它藏在許多安排後面。規則不是為了讓人成長得更有判斷力,而是為了讓一切儘量順利;管理不是為了讓人更成熟,而是為了讓事情不出岔子;課堂不是為了讓人學會思考,而是為了讓進度能按時完成;宣傳不是為了讓現實變好,而是為了讓現實看上去像已經變好。

我曾經把這些東西理解成「管理嚴」。

這當然也沒錯。只是「管理嚴」這個說法太輕,太像一種脾氣,彷彿換一個校長,換一個輔導員,或者規則鬆一點,一切就會變得不一樣。後來我才明白,問題比這更深一些。真正的問題,不是學校太嚴,而是學校從根上就不願把學生當作能夠被信任、被尊重、被允許試錯的成年人。

大學若真是大學,首先應該承認這一點:人到這裡,不再只是被照管的對象。

當然,大學不是沒有規則。規則是必要的,秩序也是必要的。我並不天真到覺得大學應該毫無邊界,學生想怎樣便怎樣。可邊界和控制不是一回事,規則和不信任也不是一回事。大學真正該做的,不是把年輕人一層層圍起來,替他們把時間排滿,把去路算盡,把聲音收窄,而是慢慢教會他們怎樣對自己的選擇負責,怎樣在自由裡學會判斷,怎樣在沒有人時時看著的時候,仍舊知道自己要成為什麼樣的人。

大學之實,不在於「大學」兩個字掛得多高,而在於身在其中的人,能不能被當作人來尊重。

這一點,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很難。因為尊重意味著要容忍一些不整齊,容忍一些鬆弛,容忍一些試探、遲疑、提問、爭論,甚至容忍年輕人一時的笨拙和錯誤。而管理最怕的,恰恰就是這些。管理喜歡的是準時、整齊、服從、明確、可登記、可通報、可統計。教育卻不總是這樣。教育裡會有彎路,會有多餘的話,會有一節課忽然偏離提綱,會有一個問題把課堂拖住十分鐘,也會有一個學生不那麼聽話,卻比誰都更認真地想弄清楚某件事。

大學如果不能容納這些,它就會越來越像一種更體面的高中。

名字升上去了,關係卻沒有長大。
橫幅更大了,圍牆也更高了。
說法更漂亮了,日常卻更緊了。

我後來越來越清楚地意識到,問題並不在「職業」這兩個字。

職業教育可以是大學,職業大學當然也可以配得上「大學」這個名字。學一門技術、一個專業、一種實際能力,從來都不丟人。真正讓人失望的,不是學校裡有「職業」二字,而是它一邊高舉「大學」的牌子,一邊卻不願承擔大學該有的教育關係。它想要的是本科層次的體面、資源、分量和說法,卻不願接受大學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學生不再只是被管的人,意味著課堂不該只有標準答案,意味著管理不能代替教育,意味著學校不能只要求青年服從,還要允許青年思考。

羞辱「職業」並不能挽救大學。

真正讓大學失去靈魂的,是把大學辦成了更體面的高中。

這一點,越是寫到後來,我越不願意把它簡單說成「學校不像大學」。因為這句話還是太輕,太像一種偶爾的偏差。它不是偶爾不像,而是在許多最關鍵的地方,主動放棄了大學本該有的樣子。

大學本該是一個人逐漸學會成為自己的地方。

不是一下子長成,也不是空喊自由,而是在一段相對開闊的時間裡,慢慢摸索自己能想什麼、信什麼、反對什麼、想成為什麼樣的人。它應該讓人有提問的勇氣,也有犯錯的餘地;應該讓人知道規則的必要,也知道規則不能無限侵入人的生活;應該讓人明白服從有時是需要的,但服從絕不是教育的最高目標。

可在我們的校園裡,更容易被看見和被獎勵的,往往是另一種品質:安靜,準時,配合,整齊,不添麻煩。

這些品質當然不能說全無價值。一個人有紀律感,有集體意識,並非壞事。問題在於,當一所學校把這些品質放得過高,高到壓過提問、高過判斷、高過尊嚴、高過自由安排自己的基本能力時,它實際上在傳遞另一種教育觀念:最好的學生,不是最會思考的人,而是最會服從安排的人。

這就是我真正難過的地方。

我並不是要求一所學校毫無規則,也不是不知道大學裡仍然有管理。我真正失望的是,它明明有機會在「升格」以後重新理解什麼是大學,重新處理學生與學校之間的關係,重新把管理和教育分開一點,把控制和關心分開一點,把宣傳和現實拉近一點。可它沒有。它選擇了一條更省事的路:先把牌子換了,再把門關緊一點;先把宣傳做好,再把日常維持得更順一點;先要求學生配得上「大學生」的稱呼,卻並不急著給學生一個「大學生」該有的處境。

他們並不是不知道「大學」意味著什麼。

他們只是更急著得到這個名字能帶來的資源、面子和位置,而不是先去承擔這個名字背後的責任。

這大約也是為什麼,學校最容易做好的,不是課堂,不是圖書館,不是師生之間更成熟的關係,而是檢查、宣傳、表格、紀律和迎檢路線。因為真正的教育太難了。它需要老師有餘地,學生被信任,制度願意後退一步,學校有耐心看一個人慢慢長成。可管理最省事。管理可以立刻見效,立刻拍照,立刻彙報,立刻寫進總結裡。今天加了門禁,明天就能看到「效果」;今天加強晚自習,明天就能統計「到課率」;今天整頓宿舍,明天就能評「文明寢室」。教育卻不是這樣。教育慢,教育模糊,教育不能保證每一步都整齊,也不適合被切成許多小表格。

於是管理很容易替代教育。

當一所學校缺乏把學生教育成成年人的耐心時,它最容易選擇的,就是先把學生管理得像未成年人。

這條路不一定高明,卻很穩。
也正因為太穩,它才顯得格外令人絕望。

我有時會想起最初揭牌那天的太陽。

那一天,校牌那麼高,紅得那麼正,許多人仰著頭,臉上帶著真誠的高興。那高興不是假的。學生、老師、家長,大概都希望這所學校能更進一步,能有一點新的樣子,能不再只是「學院」,能真正成為一所大學。那時連我自己心裡也有過一點說不清的熱,覺得名字既然變了,很多東西也許會跟著變一點。

後來我才知道,名字確實會帶來變化。

只是變化不一定朝著人所期待的方向去。

門禁可以更早,檢查可以更多,表格可以更密,宣傳可以更漂亮。學校越是急著證明自己像大學,越暴露出它不相信日常本身就足以證明這一點。真正的大學不需要在檢查前臨時把圖書館坐滿,不需要在課堂外用那麼多看得見和看不見的手維持秩序,不需要把所有不適合被看見的東西都剪出去,才能顯得體面。它平常就是大學。它的課堂、師生、討論、鬆弛和嚴謹,會自然地說明這一點。

可若一所學校平常不像,它就只能在重要的時候格外像。

越用力地像,越說明平常不敢信自己本來就是。

寫到這裡,我已經不太願意再用「像高中」來概括它了。因為「像高中」仍然只是在描述外表,而我真正看到的,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它把年輕人視為風險,多過視為可能;它把秩序視為前提,多過把思想視為目的;它把安全和規範無限擴大,直到學生幾乎沒有多少餘地去練習真正的自我負責;它要求青年有擔當,卻又在許多最關鍵的地方,不允許青年以一個成年人的身分被對待。

這不是「像不像大學」的問題了。

這是它究竟願不願意相信青年,究竟把青年當什麼的問題。

我後來不再輕易說它「對不起大學這個名稱」。

因為這句話也許還是太快,太像一句情緒。更準確的說法應該是:它得到了「大學」的名義,卻遲遲沒有準備好「大學」的關係。它會慶祝升格,會宣傳發展,會在各種正式場合說「立德樹人」「三全育人」「高品質發展」「高層次技術技能人才」,可一旦回到最平常的日子裡,它仍然更熟悉如何檢查、如何記錄、如何催促、如何關門,如何把學生放回一個更容易管理的位置上。

大學不是更高的圍牆,不是更紅的橫幅,不是更體面的宣傳,也不是一套更精密的管理。

大學首先是一種對人的信任。

若這一點沒有立起來,校牌升得再高,也只是把「大學」兩個字掛在了門外。

而門裡的人,仍舊活在另一種邏輯裡:

按時回來,按時坐下,按時回覆,按時沉默,按時畢業。

後來我終於明白,一所學校能不能配得上「大學」這個名字,從來不在於它的牌子有多大,橫幅有多紅,公眾號寫得多漂亮。真正決定它是不是大學的,是它有沒有勇氣承認:年輕人不是需要被嚴密看管的風險,而是需要被認真對待的人。

如果一所學校只想得到「大學」的體面,卻不願承擔「大學」的責任,那麼它即使換了校牌,也不過是把舊圍牆刷得更鮮亮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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