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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既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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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後人生|昆蟲記

由既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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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人類像昆蟲的呢?是當我能從那些候診者的臉上神情,分辨出初診的患者和家屬之時。我看到了重疊的臉。

R醫院的門診大樓是迴廊式的建築。每一天,候診的人群聚集在狹窄的迴廊內漫長地等待。住院樓和門診部在三層以一個室內天橋互相接駁,SARS那年,這個設計成為隱患,迴廊難以通風,門診的病毒被帶入住院區引致了院內大爆發,有兩個醫護不幸犧牲了。作為紀念,她們的半身銅像就塑在門診大樓的門口。每次候診察覺到空氣混濁時便想起往事,晦暗的迴廊蒙上一層陰霾。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人類像昆蟲的呢?是當我能從那些候診者的臉上神情,分辨出初診的患者和家屬之時。我看到了重疊的臉。

這樣的臉我可以追溯到二零一九年的夏天。某個早晨我在茶餐廳吃早餐,茶餐廳的電視裡播放著昨日遊行和衝突的新聞畫面。我看向四周,忽然發覺所有人都在抬頭望電視,帶著茫然的神情,陷入凝滯。

——你捕過蝶嗎?在網罩下撲簌無果後,被放進密封容器裡的蝶,它也會陷入凝滯,攀附著內壁直立,卻像陷入昏死。湊近看,它的羽粉因顫抖而落下。

又如在深水埗的那天,我站在街邊。北河街的攤販午後就提早收檔,警察正佈防。店鋪閉戶,沒有遊人,街坊穿著拖鞋靠在欄杆上,觀察著周圍景況。什麼都還沒發生,人們帶著惶惑表情,昆蟲般等待。這個城市的命運正在進行一次漫長的曝光,而最後的成像無人可以預料。

又如宏福苑那天。我在倉裡看著新聞畫面,一位母親仰望著燃燒的大樓,與困在樓內的家人通話。她神色空洞地呼喚孩子的名字,此時孩子正因吸入濃煙而嘔吐。「繼續嘔,繼續嘔,你做得好好」,我也把臉伸進塑料袋里,胃液和涕淚混在一起,如雨落下。你不該在這裡,你應該回家去。但是,你我還有家嗎?我們可以回去,回到哪裡?

第一次化療的時候,Chung去給我收拾屋子提前退租。一個禮拜前我猝然離開那個住了幾年的家,只帶了幾件衣服。所有東西原封不動地在等我回去,回去就可以重新運轉起來的生活。Chung和她先生收拾了很久,偶爾會在用藥沉睡醒來後收到她傳來幾張照片,問:這些需要保留嗎?

其實我想保留一切,我喜歡那間住屋,對那里的物事充滿眷戀,許多個夜晚和朋友在吧台邊喝酒到凌晨,太快樂而不捨結束的夜晚,我幾次偷偷錄下我們之間的對話,那些長達數個小時的錄音一直躺在手機裡,我從未打開聽過。我叫Chung把小家電床墊沙發落地燈和沒喝完的酒送人,能丟棄的就丟棄,雖然很不能接受我的物品未經我手就告別,但已無力去處理。當安慰自己「身外物不重要」時也被一種破碎感擊中,於是明白,部分的自我是由身外物界構建的。我穿著病號服坐在倉裡,身上接滿線與管,發現全身上下和手邊真正屬於我自己的東西,熟悉的、不是為住在倉裡而購入的東西,只有一雙襪子而已。我還想回到以前那個地方,但它已經不存在了。

失去的生活,失去的家,失去的自我,你在找你的殼。

過到今晚,過到明天,過到今後的每一天,你要結你的繭。

我回想自己是怎麼從二零一九年的夏天活下來的。和內地的家人陷入決裂,離開廣州,和朋友合租在佐敦一個唐樓的青旅,焦頭爛額地找工作,每天吃最便宜的茶餐廳套餐,晚上睡到一半,樓下傳來呼喊和奔跑的轟鳴,就應激醒來。我找到了工作,很遲下班,在巴士站下車,穿過瀰漫的霧氣回住處,那迷霧讓我鼻酸和流淚,但我卻想著別走太快,要走得慢一點。像一隻孑孓在足以溺死的水面一曲一伸地獨行,雖然這個城市並沒有迎來它的轉機,但我過到了後來的日子。我不就是繼續活在同一個巨大的隱喻裡嗎?如果能從二零一九年夏活下來,重新構建一種生活,那麼現在,我也應該可以。

我看到自己的臉。在R院初診的那天,我也是那樣,和父母在名醫門診的門口等待,和其他惶惑的病人面面相覷。我想起小時候在灌木叢裡見過一種灰色飛蛾,它們有三角形的薄翼,像飽受驚嚇般震顫著飛行,然後停歇在花蕊上面,彷彿得救。我和父母就是那樣的飛蛾三隻。名醫只看了一眼我在家鄉醫院的檢查報告,惜字如金地吐出一句:那麼基本可以確定是這個病了。聽到這話我感到媽背後好像有根弦斷裂,發出了只有我能聽到的巨大聲響。她仍不死心地問:還有沒有可能是誤診?還有嗎?

我伸手示意她不要再問下去。那一刻,我已經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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