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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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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馬尾

托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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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老闆打了個眼色,我便知道她來了。還沒來得及轉過身去,手裡啤酒便被一隻跨過我肩膀的手拿走了。

「真是幾十年如一日。」巴治奧笑著說,「啤酒就那麼好喝嗎?」

「喝慣了,沒必要改。」我笑著說,從坐下來的她手裡拿回啤酒,然後看向她身旁的女人,「你好。」

女人尷尬一笑,點了點頭,那聲你好像被消了音。

巴治奧沒有把女人介紹給我認識,坐下便是和酒吧老闆寒暄了幾句,著他下次不要賣啤酒給我。然後,她摸了摸耳朵,想了想,也給自己點了啤酒,讓酒吧老闆發板,給女人來一杯甜的雞尾酒。

她又打算把介紹女朋友給我認識這事含糊帶過。

說幾十年如一日,她也一樣;每次換女友,總得把她帶到酒吧,說是讓我認識,卻從沒讓我跟對方說上幾句話,連名字也不透露。日子下來,這樣的見面多不勝數,隔三差五,最長的一段間距好像只是一年多。我便私下認定,只有遇到能走到最後的那位,她才會把對方的名字告訴我。

那到底,這樣的見面意義何在?

「我說呀,」酒吧老闆朝她笑著插嘴,「你也好不到哪裡去。你這小馬尾髮型和稱號不也是幾十年如一日麼?」

「帥的,沒必要改。」她笑著說。

「夏蘭特都把馬尾剪了!」老闆多少帶點驚呼和感歎地說,「還小馬尾呢。」

「愛足球的都愛巴治奧。」她笑得燦爛,手臂環著我的肩,「是吧?」

我只微笑,沒有回答。

她其實不愛足球,到現在還搞不清什麼是越位,覺得一堆人追著一個球撞來撞去很暴力。她甚至連『一日球迷』也不是,世界盃踢得熱烈時,她選擇看溫布頓。好些年後,她才記得巴治奧是意大利人。

「巴治奧本人也沒留小馬尾了啊!」老闆繼續取笑道,「還一頭白髮,維園阿伯呢。」

「你才維園阿伯。」她也不示弱,笑著反駁,「別以為我沒看新聞。他還是型男中佬,白髮更帥了呢。」

我不禁搖頭笑著,喝了一口啤酒。

巴治奧射失,斷送意大利奪取世界盃機會的那年暑假,熬夜收看的我沒有睡去。我躺在沙發上,成為家裡唯一為這賽果感到失落的人;那是我第一次看世界盃球賽,幾乎是最後一次。當時的我也不懂足球,不懂什麼叫越位,不懂什麼叫好的腳法;我只是被巴治奧吸引,看著他和球隊一起打進決賽,又看著他射失,看著他沉痛。

「你肯定只是貪圖他的美色吧。覺得那小馬尾很帥吧。」

她問。我沒有否認。只是,我也沒有解釋。

不是因為他帥,所以他的一切都好;是因為他有那麼一份美好,所以他帥。而那份美好,當時的我形容不來,大概也理解不來。過了很多年以後,當我再次可以欣賞世界盃時,我才多少理解,那份美到底美在哪裡。

那雙壯志未酬的憂鬱眼睛裡,滲出的依然是始終如一的華麗。

「你喜歡她什麼呢?」我托著腮,帶著多少醉意地看女人,「這種什麼都不知道便喜歡了的人?」

「說什麼呢?」巴治奧有點訝異,推了推我的手臂,「我哪是什麼都不知道?」

「喜歡她……」女人飛快地瞥了她一眼,結結巴巴地說,「……很重感情。」

她的直白讓我意外,卻不比巴治奧突然帶著慌張的眼睛讓我驚惶,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然後,她抓了抓後腦,突兀地說,記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拉著女友的手腕便離開了,再見也沒說。

「你這朋友真是個怪人。」老闆看著她們消失的背影說,「她慌什麼呢?」

「不曉得。」我輕輕抿了一口,目光也落在早已沒了她們身影的酒吧大門上。

「連我都知道她根本不看足球。」老闆唔了一聲,「為什麼那麼執著於巴治奧的造型呢?我看,現在的女生也不怎麼待見這種小馬尾啊。」

我頓住。

巴治奧輸了那屆世界盃以後,衝著他的英俊而來的觀眾散去,球迷也在一沉百踩的聲音裡轉投其他陣營。悲劇英雄那蕩氣迴腸的故事,只留下了印,被很多人刻意淡忘。

綠茵場上的人來來去去,都逃不過要離場的結局。熱愛足球的場外人,沒有理由執著於在這地上追逐過的任何人。

大概只有我,因為他而曾經不打算再看足球。

我掏出手提電話,看著屏幕良久。

『你知道嗎?我再看的這三次世界盃,意大利都沒踢進決賽圈。』

『所以?』她很快便回覆,『你也覺得巴治奧過氣了?』

『他早就過氣了。』我不禁失笑,『但他依然很帥。到死都是。』

『那便是了。』

『他無可替代,是神壇上的明星。而你我不過凡人。』

『所以?』

『不必執著。』我想了又想,字打了又刪,刪了又打,『你留什麼髮型都好看。』

『騙人。』屏幕上 typing… 的字樣亮了很久,『還不早說。』

我笑了,把啤酒乾了,點了一杯酒吧老闆的特調雞尾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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