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島系列 遠行》

從金門回來不久，心裡仍惦記著那座島上的人與事。直到看見大女兒又攤開行李箱，才想起她即將返回美國。

她在我這裡準備一些行囊。房間地板上放著兩個大行李箱，旁邊堆著還未整理好的衣服，以及準備帶回去的各種物品。她蹲在行李箱前反覆確認清單，我則坐在一旁看著。

二十幾年的歲月，不可能在這短短幾天重新裝滿。很多話還來不及細說，很多想一起做的事也來不及安排，時間就已經走到了她該出發的日子。她總是自己打理一切，小時候是書包，長大後是宿舍用品，如今是跨越太平洋的行囊。確認機票、整理行李、安排交通，一件件有條不紊。看著她熟練的樣子，我才驚覺，那個當年需要我接送上下學的小女孩，早已學會獨自穿越半個地球。看著她忙碌的身影，我忽然發現，很多事情早已不需要我操心了。這一次回來，像是停靠。補充行李，補充思念。然後繼續遠行。

以前小的時候，她們每天都會回家。我總是幫她們洗頭、洗澡。排隊進浴室，一個個把今天發生的事講一遍，接著在樓下廁所刷完牙後，再講些繪本裡的床邊故事哄她們上床睡覺。三個人擠在一起搶著說話，常常分不清楚誰在說什麼。直到確認她們都安穩地睡著了，自己才放心休息。如今，我已經很久沒有看見她們熟睡的模樣。卻也漸漸習慣，在惦記中入眠。想著她們今晚在哪座城市。想著天氣冷不冷。想著吃得好不好。想著那些曾經需要我牽著手的小女孩，如今已經走進屬於自己的世界。

每年匆匆回來，又匆匆回去。這裡只是她每年停泊的一個地方。像候鳥一樣，終究要回去她發展的地方。

從前是我等著她放學回家，如今是一年一年等著她回來。等待的日子越來越長，相聚的時間卻越來越短。

有一天，也許台灣也會成為她們心中的離島。就像金門之於母親。

母親離鄉，外祖父在碼頭送行。顫抖的雙手緊握著我們，不斷叮囑一定要常回去看看；父親最後一次在機場裡紅著眼眶目送著他最寵愛的大孫女走出海關。

離開故鄉的人，心裡都會保留一座回不去的島嶼。那是一個始終存在，卻不再經常回去的地方。

知道它在那裡。

惦記它在那裡。

卻只能在想念的時候，隔著海看它。

當她們回頭看看這裡。

童年的一切已經改變，父母的頭髮也早已斑白。曾經理所當然的日常，那些一起笑鬧的時光，都成了收藏在記憶裡的風景。

回到房間。床鋪整整齊齊。房間還是那個房間，卻突然安靜得不像幾天前的樣子。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才意識到，原來離開這件事，不是在機場發生的，而是在回到家以後。

而那時候的家，那時候的我們，或許都已成為她們生命中的離島。

遠遠地存在著。隔著遼闊的太平洋，

偶爾想起。

只剩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