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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is T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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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他那麼好,他憑什麼這樣對我?(9)下篇

Aris T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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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我對他那麼好,他憑什麼這樣對我?」他不回不接——不是沒感覺,是感覺太多。被分手在大腦是真實的痛,跟身體受傷走同一條路。預測系統崩潰,悲傷憤怒同時在跑,大腦只能做一件事:把一切擋在外面。兩個人沒在同一個頻道,不是誰的錯。塔羅看得到,神經科學說得清楚。

透過她的眼睛,看見那個被拋下的男人

我不是醫生,也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長期觀察人的行為、自然就走到大腦這裡來的普通人。每一篇都有資料來源,但我更想知道的是——這些研究,對真實生活在裡面的人來說,又代表什麼?

本文專有名詞均附英文原名,建議以英文搜尋相關資料。

上篇說的是她的故事。

這篇要說的,是她口中那個男人的故事。

她來找我諮詢,說的是自己的事。說著說著,開始描述那個男人的反應——他聽到分手之後的樣子,他傳來的訊息,他後來的態度。

我坐在那裡聽,心裡一邊在想:其實她也想知道,他現在怎麼了。

「我對他那麼好,他憑什麼這樣對我?」

她說他現在完全不理她。傳訊息不回,打電話不接。她說她只是想解釋,不是要回去,就是想讓他知道她的感受。

他不給機會。她覺得這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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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塔羅師的位置上看過很多這樣的場景:主動離開的那個人,在意識到代價之後,想要回來「說清楚」——但被留下的那個人,已經把門關上了。

有時候那扇門關得很安靜,有時候關得很用力,但結果是一樣的:不開了。

她問我為什麼他可以這樣。我說:因為他的大腦,現在正在處理一件很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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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說第一件事:杏仁核(Amygdala)的威脅警報。

杏仁核是大腦裡負責偵測危險的結構,它的反應速度非常快——在你的意識還沒來得及判斷「這是不是真的危險」之前,它已經啟動了。

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Los Angeles)心理學系社會神經科學實驗室(Social Cognitive Neuroscience Laboratory)主任 Naomi I. Eisenberger(艾森伯格)教授,與同機構心理學系教授 Matthew D. Lieberman(李伯曼)、Kipling D. Williams(威廉斯),在2003年發表於《科學》(Science,第302卷,290–292頁)的研究中發現:社交排斥(Social Exclusion)所引發的大腦反應,與身體疼痛(Physical Pain)的神經路徑高度重疊,啟動的是同一個區域——前扣帶迴皮質(Anterior Cingulate Cortex)。也就是說,被分手這件事,在大腦的層面,不是比喻意義上的痛,而是真實意義上的痛。

白話說

當他收到分手的訊息,杏仁核(Amygdala)把這件事登記為威脅。大腦進入防衛模式——不是因為他「想太多」,是因為神經系統就是這樣設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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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事:預測系統的崩潰。

大腦是一台預測機器(Prediction Machine)。它持續在猜測「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關係裡的預測,是最深層的那種:他知道她的習慣、她的語氣、她回訊息的速度,他的大腦已經把「她還在」當成一個穩定的背景事實。

英國薩塞克斯大學(University of Sussex)認知與計算神經科學中心(Centre for Computational Neuroscience and Cognitive Robotics)主任 Anil Seth(賽斯)教授,在他的著作《成為我:意識的新科學》(原文書名:Being You: A New Science of Consciousness,2021年,Dutton 出版)以及多篇期刊論文中提出:當大腦的預測被突然打破,它會經歷強烈的「預測誤差」(Prediction Error)——這種感覺,在神經層面等同於混亂與失控。

她說她只是傳訊息想解釋。但對他的大腦來說,每一封訊息進來,都是在已經崩潰的預測系統上,再戳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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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件事:憤怒與悲傷的雙迴路卡住了。

悲傷(Grief)和憤怒(Anger)在大腦裡不是分開的——它們共用相同的神經資源,在情緒劇烈的時候會同時被啟動。荷蘭烏特勒支大學(Utrecht University)臨床心理學教授 Margaret S. Stroebe(施特勒貝)與 Henk Schut(許特),在他們1999年發表於《死亡研究》(Death Studies,第23卷,第3期,197–224頁)的雙歷程模型(Dual Process Model, DPM)中描述:人在面對失落時,大腦會在「朝向痛苦」和「逃離痛苦」之間不斷來回震盪——這個過程非常耗能,也非常不穩定。

他的憤怒和悲傷同時在跑。外表可能看起來是冷漠,是不理人——但那不是沒感覺,是感覺太多,大腦選擇了最省力的方式:關掉輸入。

白話說

他不回訊息,不是因為他沒事。是因為他的大腦正在同時處理威脅警報、預測崩潰、悲傷與憤怒的雙迴路——他能做到的,就是先把你擋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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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當時問了我:「那他是不是也很難受?」

是的。

她又問:「但他為什麼不讓我說?」

因為對他來說,讓她說,就是讓那個已經啟動的警報再響一次。他的大腦在那個時候判斷,最安全的事情,就是什麼都不要再進來。

這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兩個人遇到同一件事,一個往裡衝,一個把門關上——不是因為誰壞,是因為他們的大腦,當下根本就沒在同一個頻道上。

塔羅能看到這個狀態。神經科學能說清楚為什麼。


參考資料

Eisenberger, N.I.(艾森伯格)(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心理學系社會神經科學實驗室主任)、Lieberman, M.D.(李伯曼)(同機構心理學系教授)、Williams, K.D.(威廉斯)(美國普渡大學 Purdue University 心理學系教授)(2003)。〈被排除在外傷嗎?社交排斥的功能性核磁共振研究〉(Does Rejection Hurt? An fMRI Study of Social Exclusion)。《科學》(Science),第302卷,290–292頁。

Seth, Anil K.(賽斯)(英國薩塞克斯大學認知與計算神經科學中心主任)(2021)。《成為我:意識的新科學》(Being You: A New Science of Consciousness)。Dutton 出版。

Stroebe, Margaret S.(施特勒貝)、Schut, Henk(許特)(荷蘭烏特勒支大學 Utrecht University 臨床心理學教授)(1999)。〈失落的雙歷程模型:悲傷諮詢的多元面向〉(The Dual Process Model of Coping with Bereavement: Rationale and Description)。《死亡研究》(Death Studies),第23卷,第3期,197–22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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