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緒系列5|你的『好脾氣』正在被誰榨乾?
引言
「她脾氣特別溫和,從不發火。」
「你要學會控制情緒,不能動不動就發火。」
這些話聽上去像是贊美和鼓勵,可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好脾氣,可能正在被制度、平台甚至親密關係榨乾?
今天,我們聊聊「脾氣好」的另一面:情緒表演 → 情緒勞動 → 情緒剝削 → 情緒戰爭
1 | 從美德到面具:「好脾氣」的異化
三、四十年前的中國服務業還未普及「微笑服務」。
今天,從外賣騎手、客服人員到網約司機,我們幾乎被「好脾氣」的服務寵溺著,可心裡總能感覺到一點怪誕——彼此客套的笑容里,多少散髮著虛情假意的氣味。
也許,我們知道彼此在很用力的保持著「陌生人」的邊界,有時這比真打交道還累。這是一種專屬於21世紀的「漠視默契」:
我禮貌微笑,不是真想認識你;
你溫和回應,也不想知道我是誰。
有些人「脾氣好」,確實是天生的,就是真情流露,如果你有幸碰到了,一定要懂得珍惜,因為真的很稀缺。
很多「脾氣好」的人,其實是在不斷地做著「情緒表演」,而且演技不錯。
所謂「情緒表演」,是為了符合交往的需要或預期,管理並呈現特定的情緒,就像戲劇演員的表演要符合劇本和角色設定一樣。
情緒明明不好,為什麼偏要表演「好脾氣」呢?主要原因有三。
第一是教育。尤其是在以中國為核心的儒家圈(包括日本、韓國等),「溫良恭儉讓」是傳統美德,從小就要學習乖巧、懂事、不亂發脾氣、不給別人添麻煩……這樣才能合群、才夠大度,情緒表演是人類社會的「潤滑劑」。
第二是是社會的「公序良俗」。這種社會歸化的力量對女性更為突出,結婚前應該是「淑女」,婚後作為母親和妻子,要比男性更體貼入微、善解人意、慈祥包容,「河東獅吼」是少數。這對長子長女的作用也比較明顯,從小就知道通過情緒表演獲得「成熟」「懂事」的贊譽。
第三是工作性質與組織情境的要求——現代社會最重要的一種規訓力量。比如空姐在面對無理取鬧的乘客時,也必須保持善解人意和微笑服務的「好脾氣」,因為這就是崗位職責的規定。
隨著改革開放、文化融合和思想解放,教育理念和公序良俗正在逐漸演變並適應新型的家庭和社交關係。
然而,驅使我們情緒表演的第三種力量,已經到了「前無古人」的程度:蘋果肌抽筋早已不足為奇,客戶線上評分機制,已經到了滿分才是及格線、跪求全民點贊的程度。
「好脾氣」已經異化成一種僵硬的「面具」。
2 | 情緒表演的四種類型:你是哪一種?
情緒表演與戲劇表演類似,是有不同流派的。借鑒美國社會學家Arlie Russell Hochschild的「情緒表演理論」[1],結合現實觀察和理解,我選擇兩個維度對「情緒表演」的類型進行四象限劃分。
第一個維度是表演者的意願:是主動的還是被動的表演?比如情緒不好的父母在孩子面前的表演通常是主動的,空姐對待「難伺候」乘客的情緒表演,通常是被動的。
第二個維度是對表演者的情感影響:情感獲得收益,還是導致情感消耗?比如父母在情緒表演中,能收穫孩子的正向反饋,情感積累有收益;空姐面對乘客的刁難,必須消耗自己的情感,甚至還會出現「情感污染」(即增加負面情感的積累)。
上述兩個維度構成一個四象限的矩陣,可將情緒表演劃分為四種類型:討好型、規訓型、理智型和自然型。
討好型情緒表演是主動、但無情感收益的表演。教育和社會歸化讓情緒表演已經內化為一種自發的習慣,表演者能及時關閉情緒發出的「警報」,但卻無法快速切換到理性的問題處理模式,常常遷就他人的預期,選擇逃避問題、責任或挑戰。
這種行為反應雖然可以獲得暫時的歲月靜好,但長期來看,情感就像是漏氣的輪胎,走得越遠,越感到艱難和疲憊。
規訓型情緒表演是被迫且無情感收益的表演。表演是在制度和組織規訓下的被迫行為,嚴重壓抑內在的真實感受,伴隨情緒耗竭、自我異化、倦怠甚至是抑鬱的心理代價。此外,表演被識破的風險很大,反過來拉低信用,更容易遭受負面的攻擊。
理智型情緒表演是被動、但有情感收益的表演。表演雖然是制度和組織規訓下的被迫之舉,但他們能積極調整心態,用符合「觀眾」預期的表演爭取最優的收益,比如更多的經濟收入、更高的階層晉升、客戶和領導的青睞、更好的社會聲譽……
他們身段靈活,心態平衡——在少部分人面前甘當「孺子牛」,在大部分人面前則以「成功標桿」自居。
自然型情緒表演是主動且有情感收益的表演。表演者主動的真情實感表達能與「觀眾」的期待相契合。這種「雙向奔赴」的良性循環,能不斷擴大和豐富情感收益
他們就像人們常說的「老戲骨」,演什麼是什麼。觀眾完全不跳戲,甚至不覺得ta在演——那就是ta的真性情呀!善得有原則,讓得有骨氣,凶得有溫度,怒得有道理,悲得有情調……演員自己也非常入戲,把不同的人生都活了一遍,收益匪淺。
你是哪一種表演類型?留言看看你的同類多不多。
3 | 情緒表演的三個層次:職場階層映射?
根據Hochschild的「情緒表演理論」,情緒表演分為三個層次:表層表演、深層表演和真實表達。討好型和規訓型都屬於表層表演,理智型屬於深層表演,自然型則屬於真實表達。
進入21世紀,Hochschild的「情緒表演理論」得到了拓展和延伸。不少實證研究表明,深層表演與較高的職業投入、客戶滿意度、工作績效、個人幸福感之間呈正相關。表層演出與情緒耗竭(Emotional Exhaustion)、工作不滿意程度、職業倦怠和離職傾向呈正相關[2~4]。
怎麼理解呢?我們對照下圖,逐一解釋。
表層表演(Surface Acting)是一種難持續的、消極的生存防禦策略(不想被傷害)。
表層表演者感受到很大的表演壓力,情感污染和耗損嚴重,工作中往往會產生職業倦怠甚至離職,生活中容易產生社交倦怠或恐懼,甚至陷入抑鬱。
深層表演(Deep Acting)是一種可持續的、積極的社交協調策略(願意促成合作)。
深層表演者腦子里有清晰的「最高任務」和對角色的信念感。雖然完成任務有心理能量的消耗,但也會伴有明顯的成長感。他們雖有明顯的功利性,但也不乏真誠,有利於維持工作滿意度和客戶滿意度,有利於增強職業身份和社會角色認同。
真實表達(Genuine Expression)是一種穩健的、本真的內外契合策略(演化出信任和歸屬感),是超越了「表演」(Acting)的層次。
真實表達者通常無認知衝突、不內耗,關注具體情境下的真實關係與情感的連接,能調適自我人格與職業身份、社會角色之間的相互認同。
情緒表演的不同層次,在職場中隱隱地呈現出某種「階層分布」。
表層表演——常見於職場基層、幾乎無影響力的絕大多數員工。比如客服人員、外賣員、收銀員等,他們是被系統「監控」的絕大多數,不表演=不服務,差表演=差服務,就會被投訴或淘汰。在這裡,員工的情緒是生產資料,情緒不是「被理解」,而是「標準化」。
深層表演——更有機會走上中層與管理崗位的「修煉術」。他們不僅要穩定自己的情緒,還要能引導、激勵、安撫團隊成員,是組織非常需要的「高情緒智力者」。他們的情緒表演是有覺知、有技巧的,成為很多職場晉升路徑的隱形門檻,基層員工只有提高演技才能跨越這個門檻。
真實表達——各階層中非常稀有但影響力很大的「領袖」。領袖(Leader)不一定是領導(Manager)。領袖一定有「領導力」(Leadership),它源自個人的人格魅力,而佔據某個職位的領導掌握的是職權,但不一定有領導力。
領袖可以是高管,也可以是中層的專業骨幹、底層的「老師傅」,或老闆最信任的「企業文化中樞」。他們的情緒表達自然、有溫度、不造作;他們不壓抑,也不隨意發洩,而是把自己的感受轉化為共情、激勵甚至是幽默;他們「穩操勝券」的能力和自信釋放出一種安全感和信任感,激發員工們自願跟隨甚至產生忠誠。
真實表達者在職場中散髮著「低調的奢華」,能打通不同階層的溝通邊界,能同時理解上司的期待與基層的情緒,能在不自耗的前提下協調各方。他們之所以能避免自耗,是因為他們表裡如一,無需耗費能量在偽裝或調節衝突上。
老闆或領導對手下的這種員工也會敬畏三分,因為他們的辭職,可能導致一個團隊的垮塌甚至離開。也正因為如此,一個高度結構化或壓抑型的組織中,通常容不下這樣的隱性領導者。
4 | 情緒勞動與剝削的界限:你被剝削了嗎?
「情緒表演」本質上是一種勞動。按照Hochschild的觀點,情緒的表層表演、深層表演和真實表達都屬於「情緒勞動」(Emotional Labor),只是勞動的類型、策略和成本-收益不同罷了。
「情緒勞動」是指為了符合領導或組織的期待,需要在公共場合管理並呈現特定的情緒。通俗地說,就是從業者不僅要賣力氣、賣技術,還得賣笑容、賣態度,情緒勞動從主觀能力轉化為制度化指標。
當個人情緒被組織量化、評估、商品化時,情緒就成為「可剝削」的資源。
什麼情況下算「剝削」呢?很多學者認為,當這種情緒勞動是被組織強行要求的、沒有選擇權的,也沒有額外補償或尊重的,就算是「情緒剝削」(Emotional Exploitation),它是在「情緒勞動」框架下發生的一種結構性不公平。
如何判斷自己是否在遭遇情緒剝削呢?你可以問自己三個問題:
是否被迫長期違背本心表達?
這種表達是否被量化考核,與生存直接掛鈎?
表達後是否得不到補償或尊重?
如果三問的回答都是「yes」,你可能正在遭遇情緒剝削,比如:
制度化剝削:微笑服務=績效指標,被投訴就扣薪
算法式剝削:平台客戶評分與員工收入掛鈎
道德綁架式剝削:全職太太為家庭美滿壓抑自己的情緒被視為理所當然
5 | 零工經濟下的情緒自我壓榨
一種新型剝削方式悄然興起,它是「零工經濟」的伴生物,將情緒剝削「卷」到了「自我壓榨」的境界。
零工經濟是指由短期合同、項目制、臨時任務、平台接單式工作組成的勞動市場結構。
零工經濟的雇傭關係不穩定,勞動力與雇主之間通常通過技術平台進行對接,比如滴滴司機和美團外賣員、線上接活的插畫師和攝影師、保潔員和美甲師,還有內容創作者和直播帶貨主播。
「零工經濟」既是科技發展的產物,也是就業結構變化的結果,還受到追求「數字遊牧」生活方式之時代精神的影響。
更不能忽略的是資本「逐利」的本能:平台以「用工彈性」規避雇傭責任、降低用人成本。比如,近期熱議的「給外賣員繳納社保」問題,本應該是公司的雇傭責任,卻上升為企業的「社會良心」。
零工經濟中的情緒剝削呈現去組織化、去道德化的新特徵,變得更加隱性、個體化和算法化。
平台不算上司,但顧客評分更要命
你沒有老闆,但算法遠比老闆冷血
情緒勞動全靠你自己消化,缺乏情感關懷
更吊詭的是——很多零工經濟的從業者陷入情緒的「自我壓榨」:
主播持續十幾個小時的「熱血」直播
騎手為搶單在雨中狂奔
快遞員全年無休地送貨上門
「自由」也是資本主義的工具——這是Lordon[5] 和 Berardi[6] 等人給出的解釋。
所謂的「靈活」和「自由」往往只對資本方有利,勞動者在貌似的「自由選擇」中,被迫不斷迎合市場需求,將創意、情緒、自我都投入到無限的勞動中。
6 | 情緒勞動:戰爭與和平
脾氣好,本是美德;異化為KPI工具,就是剝削。
我們的情緒,已經陷入一場「勞動 vs.剝削」的「情緒戰爭」。
這種異化並不是生物演化的結果。嬰兒誕生的第一聲啼哭驅使大人的及時照護,這是情緒發揮生存功能的第一次體現,在那一刻,情緒就成為了生命的社會契約。
這種生命的社會契約在文明初期是簡單有效的。遠古先民的基礎情緒與其他哺乳類動物類似,既不多,也不複雜,是面對面的、具象的、彼此回應的,求偶、示好、威懾、攻擊等功能非常清晰。
演化到今天,情緒已經複雜到我們自己有時都說不清、道不明的程度,情緒功能紊亂幾乎成了無法忽視的現象級事件。
人類不知不覺演化成為地球上最擅長情緒表演的「戲精」。每一次的被迫表演,都是某個情緒價值系統的交易,也是在建構一個全然陌生的自我——面具之下,我是誰?
我們不反對情緒勞動,反對的是情緒剝削。可是,按照馬克思主義理論,勞動者和剝削者之間的衝突,是資本主義、消費主義、功利主義社會的永恆主題。
當勞動者變成老闆、選擇自我壓榨時,這場自己與自己的「情緒戰爭」還有實現和平的希望嗎?
下一篇,我們將換一個視角——除了馬克思主義和經典經濟學,還有沒有新的理論,可以解釋社會情緒現象,並探尋「情緒戰爭」的和平路線呢?
你的情緒表演屬於哪種類型?哪個場景最容易被榨乾好脾氣?你的朋友正在遭遇情緒剝削的困擾嗎?歡迎留言分享,也轉給正在「戴面具」的朋友們。
情緒系列往期回顧
參考資料
「情緒勞動」由美國社會學家阿利·霍克希爾德(Arlie Russell Hochschild)於1983年在其著作《管理心靈:人類情感的商業化》(The Managed Heart: Commercialization of Human Feeling)中首次提出。
Brotheridge, C. M., & Grandey, A. A. (2002). Emotional labor and burnout: Comparing two perspectives of 「people work」. Journal of Vocational Behavior, 60(1), 17–39. doi.org/10.1006/jvbe...
Zapf (2002):強調工作特徵與組織情境對情緒勞動策略的影響。
Hülsheger & Schewe (2011)的「元分析」研究發現:深層演出比表層演出帶來更多積極結果(如顧客滿意度、工作績效)。
Lordon, Frédéric (2014). Willing Slaves of Capital: Spinoza and Marx on Desire. London: Verso. ISBN 978-1781681602.
Berardi, Franco (2009). The Soul at Work: From Alienation to Autonomy. Semiotext(e). ISBN 978-158435076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