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帅的遗憾——张学良最后没有走成的归乡路
蜀山西行者
一、一封从北京带来的信
1991年春，九十岁的张学良到了美国。离开长期居住、曾经幽禁他的台湾，已不再是不可能的事。5月下旬，在纽约，他见到了东北军旧部吕正操。
来访者曾是他的部下。半个多世纪前，张学良统率东北军；此后他长年失去自由，吕正操则走上另一条人生道路。如今两人在纽约重逢，吕正操带来的不是军中消息，而是邓颖超5月20日写来的一封邀请信。
据公开转录，信中问候故人，邀请张学良回大陆扫墓、省亲、观光、叙旧，甚至定居，也提及周恩来生前对他的惦念。对离乡多年的老人而言，这些具体的安排，比一句笼统的“欢迎访问”更亲切。〔1〕
张学良并非无动于衷。吕正操后来回忆，他表示想回去，却又说时机未到，担心个人行动牵涉大陆和台湾的关系。几天后，他致信邓颖超。据公开转录，他写下“无日不有怀乡之感”，又说“一有机缘，定当踏上故土”。〔2〕〔3〕
信到了，故人也到了。归乡却仍是一个没有确定日期的约定。
二、曾经连一架飞机也拦不住他
张学良（1901—2001），辽宁海城人，张作霖长子。1928年东北易帜后，他成为国民政府体系内的重要军事人物。1936年，他与杨虎城发动西安事变，随后亲自护送蒋介石返回南京，自此长期失去自由。晚年他离开台湾，最终定居美国夏威夷。
1936年12月25日，西安事变的和平解决已见眉目。张学良决定亲自陪蒋介石离开西安。何柱国等人的事后回忆说，有人劝阻，他仍坚持启程。飞机先到洛阳，翌日抵南京。等待他的不是重返军中的生活，而是持续半个多世纪的幽禁。〔4〕
后人常用“重情义”解释这次决定，仿佛他全然没有料到危险。但中国国家博物馆收藏的一件手令提醒我们，事情未必这样简单。
临行前，张学良留下手令，交代万一发生意外时的军中事务。它至少表明，他考虑过此行的个人风险；至于是否预见长期幽禁、东北军此后的分裂与改编，手令不能证明。〔5〕
张学良失去自由后，东北军缺少了原来的核心领导。1937年初军内矛盾激化，随后经历调动、分化和改编。他离开西安是重大转折，却不能据此认定东北军的所有变化都由这一个决定造成。
他为什么仍要走？为了蒋介石的情义，为了履行和平解决事变的政治承诺，还是担心局势再次失控？各种解释都有其历史背景，却不能由此替他排列动机的轻重。能够确认的，是他明知存在风险，仍亲自登机。
三、故人为何这样欢迎他
五十多年后，来到纽约的吕正操，曾经听命于张学良，后来在另一支军队中走过自己的道路。旧部探望昔日长官，手里拿着故人的邀请信：身份与时代早已变了，归乡的愿望却真实存在。
张学良与周恩来的交往始于西安事变。邓颖超信中提及周恩来的惦念，使邀请带有故旧情分。但信中具体措辞目前依据公开转录，尚待原件核查。〔1〕
大陆方面是否还想借此弥补张学良半生幽禁的遗憾？这种感情不难理解，但尚不能据此认定具体政治动机。长期幽禁他的是蒋介石及其一方的政治体制。与其轻言“歉意”，不如先说有材料可见的感念、惋惜和邀请。
当然，私情也不必与政治截然分开。1991年两岸仍处于分隔之中，吕正操谈话涉及两岸关系。故人可以真诚盼望他归来，也知道这次归来会受到政治关注。情义是真的，政治背景也是真的。
四、他不是不想走，而是不愿再成为一件政治大事
吕正操在事后回忆中说，张学良希望返乡时不要隆重欢迎、不要记者围堵，也不愿接受过多恭维，只想安静看看故土。这里依据的是一次会面的追述，其他相近报道未必构成独立见证。〔2〕
这份愿望朴素得近乎寻常：一个九旬老人，想回家看看。可他偏偏是张学良。
西安事变使他成为近代史中难以绕开的人物，漫长幽禁又让他的名字承载了太多政治象征。即使只是探亲扫墓，他的到来仍可能被解释成一次政治表态。越是隆重的欢迎，越可能离他所希望的私人归乡更远。
他想回去，又主动考虑归乡可能牵动的两岸关系。这解释了1991年那一刻的迟疑，却解释不了此后整整十年所有未能成行的原因。
后来有回忆提到李登辉曾劝他不要赴大陆，也有人推测，张学良顾念恢复自由后的情义，不愿使人难堪。但目前缺少张学良本人直接材料，无法证明某一次劝阻决定了他的余生，更不能断言他因感恩再次作出“错误选择”。
五、机会渐远，归路也渐远
1991年以后，张学良没有踏上归途，后来移居夏威夷。1997年江泽民访问夏威夷期间，曾有人尝试安排双方会面；关于未能见面的原因，后出回忆说法不一。即便那次会面成行，也不能等同于已经安排好一次东北故乡之行。〔6〕
此后，时间渐渐成为无法忽略的条件。对于年逾九十的人，旅行能力、健康、家人安排与两岸政治环境都可能改变。我们没有足够材料，把十年未归归结为一次明确的拒绝。
1991年，他说过想回故土。2001年，他在夏威夷走完一生。中间那条路，始终没有走成。
六、两次出行
1936年12月，张学良坚持登上护送蒋介石离开西安的飞机。临行前，他留下手令，安排万一发生意外后的军中事务。他知道此行有风险，却还是去了。
五十多年后，他可以出境旅行，也收到了回乡的邀请。根据吕正操的追述，他想回去，却担心个人行程牵涉两岸政治。那条归路，终于没有定下启程的日子。
这不是两次完全对称的选择：前者是军政危机中的明确行动，后者是九旬老人多年未能实现的愿望。晚年的谨慎，不能简单用年轻时的勇气衡量。
1991年的回信里，他说“一有机缘，定当踏上故土”。〔3〕
十年过去，2001年，张学良在夏威夷去世。
那条他盼望过的归乡路，终究没有走成。
资料来源与证据界限
本文区分馆藏手令、公开书信转录、当事人事后回忆和后出报道；同一回忆的多次转载不视为独立证据。以下为正文主要出处及其限制。
〔1〕邓颖超1991年5月20日邀请信：目前见公开全文转录，尚未取得亲笔信影印件。
〔2〕吕正操1991年纽约探望张学良的事后回忆：不同报道大多同源，不能当作多份独立见证。
〔3〕张学良1991年6月致邓颖超回信：引文据公开转录，未见信札原件；不能将转录视作已核验的亲笔原件。
〔4〕人民网党史文章：1936年送蒋回宁及东北军后续影响，属于后出历史分析。
〔5〕中国国家博物馆馆藏《张学良手令》：1936年12月25日，馆藏物证与征集经过。
〔6〕1997年夏威夷未会面：现有不同版本的后出回忆，具体经过尚未用日程或当事人同时代文件复核；正文仅简述。
〔7〕2001年10月张学良逝世：当时新闻与后续报道。
尚未取得的关键材料
• 邓颖超邀请信与张学良回信的原件影印或可靠出版底本。
• 吕正操1991年纽约会面的完整原始记录及最早发表来源。
• 张学良晚年直接解释此后为何始终没有归乡的完整谈话、书信或录音。
其他待核：1936年有关动机的独立材料，以及1997年夏威夷会面安排的同时代记录。
题名中的“遗憾”指终未归乡的历史结局与作者感受，不意味着张学良本人承认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