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前半生》
我这前半生,底色是一片黑土地上升起的雾。稀薄,冷冽,像你伸手去抓就会散开,却又始终贴在皮肤上,阴阴地跟着你走。它不是故事的氛围,它就是我最早的世界。
两岁那年,我随父母从河北迁往东北。那场迁徙没有导向预想中的富饶,反而像一场关于剥离的预演。一个孩子本该在那个年纪学会安全感,可我学到的第一门语言不是爱,而是预判。预判拳头从哪里来,预判恶意会以什么方式落下,预判寒流什么时候钻进被褥,预判大人沉默的背后藏着什么。那种冷不是表层的,是渗进骨缝里的。你会在很早的时候就明白:如果想在荒原上活下去,你必须像昼伏夜出的野兽,学会收敛呼吸,学会孤身独行。
校园霸凌是我对世界最初的哲学认知。没有英雄会在午后踏光而来,正义也从未如期而至。世界以一种近乎粗暴的直白告诉我:忍耐换不来慈悲,只会滋养施暴者廉价的狂欢。初三那年,我的人生齿轮在无名的抑郁中卡死,日子像一口幽深且布满青苔的枯井,水慢慢涨上来,淹没鼻尖。我曾试图伸手向虚无索要一个解脱,在确认自我边界的边缘,我感受到一种叔本华式的虚无。但我没死。不是因为想通了,而是因为内心深处仍有一粒微弱的火星,在最暗处跳动了一下。
十一岁那年,生活递给我第一个救生圈:一台破旧的电脑。那台电脑像一块发霉的木板,却让我第一次抓住了"别的世界"。在那个像素堆叠的空间里,我与三维动画结下了最初的宿缘。我去哈尔滨的技校学了一年基础,那一年,我学着让一个虚拟的人物转身、抬手、呼吸。它们的动作很笨拙,可在我眼里,那比现实更接近"可控"。我修补他人照片裂痕时,也像在缝合自己破碎的现实。可现实从不允许你长时间低头雕刻。为了活命,我曾低入尘埃,做过鞋童、收银,修过监控。监控那冷冰冰的镜头教会我:人一旦以为自己没被看见,就会露出最狰狞的原形。那不是文学,是你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人的底层欲望如何在无人处长出獠牙。
2018年,我揣着一百块钱,决然跨出了那个名为"家"的边界。那不是励志远行,而是动物在绝境下的搏命突围。你别指望我在那一刻有什么浪漫的心情,我甚至没有"远方"的概念,我只有一个念头:离开,不然就死在原地。哈尔滨舞台幕后的汗水换来一张通向广州的绿皮火车票。一路上,窗外倒退的风景模糊得像宿醉,脑子里却异常清醒:从今天开始,我每到一个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投简历。不是"试试",不是"看看",是像溺水的人拼命拍打水面一样——
投,投到手指发麻,投到眼睛干涩,投到你知道自己再不往前挤一步就要被淹没。
广东把我迎进了一个现实版的炼狱。电子厂的轰鸣像永不停歇的铁兽,物流园的灯像审判台一样亮,却照不出任何出路。我找工作时没地方住,睡过公园、睡过马路边、睡过医院走廊,雨大的时候我钻进水泥管里,像一条被世界遗弃的狗。肯德基对我来说不是快餐,是一个能坐着不被立刻赶走的角落。那时的我常常通宵,靠一杯最便宜的饮料续命,盯着人来人往的脚步,心里一遍遍背自己投过的公司名字,像背经一样,逼自己别松手。
饿到极点的时候,我开始要饭。你不要问我那一刻是怎么跨过去的。尊严不是被你主动放下的,是被饥饿一寸寸啃掉的。若你站在街角,等一个人愿意看你一眼。那样我会饿死,总得跨越那个鸿沟颤颤巍巍的说上一句:老板行行好给口吃的吧!三天没吃饭了。还有人用一种轻飘飘的语气评判你的人生,好像你天生该在地上。那一段日子,最可怕的不只是饿,而是你开始怀疑: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配拥有正常的生活?
我见过真正的杀人犯,刚刑满释放,眼里带着死气,像一头随时会再咬人的野兽;我见过灰产黑产用暴利诱惑人,有人把一叠叠钞票摆在破旧宿舍桌上,教我赌博,想拉我下水;甚至有人指着一条通往黑暗的捷径,开价十万,只要我肯运毒。那些诱惑不是电影,它们就摆在你面前,让你用道德换生存的速度。你在那样的环境里,动摇是人类本能。我也动摇过。但我脑子里总会浮现一句话: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兽性,失去一切。我必须像野兽一样敏锐去生存,但我绝不能丢掉那一点点作为人的火种。因为一旦你跨过去,你就再也回不来。
我从传销泥潭里逃出来,靠的就是对"被控制"的警觉。那种警觉不是智慧,是被苦难训练出来的本能。广州、佛山、东莞,电子厂与物流园之间,我像被飓风卷起的枯叶,落在哪就在哪拼命扎根。四川、河南、湖南......每一处漂泊,都伴随着同样的动作:找落脚点,找工作,投简历。投到你开始对自己的名字产生陌生感,投到你觉得自己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纸,只要还能写字,就还有一丝机会。
也是在那段最狼狈的岁月里,我心里悄悄埋下了一颗种子:出国。我知道这个念头在当时听起来像笑话,可我更清楚,如果连想都不敢想,我的人生就永远只能在同一个圈里打转。出国不是为了"风光",是为了呼吸。是为了不再随时被某种看不见的手按进泥里。那颗种子很小,小到我不敢跟任何人说。我只能在每一次被生活踩住脖子的时候,把它在心里又捂热一点。
很多人以为"出国"是临时决定,其实不是。我是提前数年规划的。我去办居住证,因为我知道护照不是你想办就能办的,我得等一个极小的窗口期,一出现就必须立刻冲过去。我去补材料,去凑齐那套能让系统"读取你"的文件。我知道其中有些东西是不干净的,甚至是假的——出生证明、高中毕业证。我知道这句话写出来会让人皱眉,会让人站在道德高处看我,可我别无选择。我不是在教人走灰路,我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当一条合法道路从一开始就不给你走,很多人最终只能在裂缝里爬出去。你要么承认这世界的残酷,要么用一句"活该"把所有困境都归因给个人,然后假装自己很正确。
我也不是只靠"灰"去拼。我一直在找那些能够被国际体系识别的东西。2016年,我参加联合国工艺相关项目,拿到了联合国的证书。我知道在大陆,这张纸可能没有分量,但我清楚它在国际上绝对有意义。那一刻我就明白:我在国内可能永远被当成一颗螺丝钉,但只要我把自己的能力塞进更大的系统里,总会有地方能认出我。后来为了补齐路径,2024年我考了摄影师证,办国家技能证书。我不是为了体面,我是在给未来铺一层又一层薄薄的木板,让自己有一天能跨过那道沟。
2021年,疫情让世界停滞,我却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我重新捡起三维动画。原来我不是不能坐下来学习,我只是从来没被命运允许慢下来。我疯狂地海投简历,那份一半靠自学、一半靠包装的作品集,是我这个溺水者对岸边发出的最后呐喊。面试官递过图纸问我:"能做吗?"我盯着那些复杂的线条,凭借着快要生锈的记忆和对软件的本能,点了点头。当我那副干了多年体力活、被油烟和汗水浸透的躯壳重新坐回办公室的椅子上,触碰到鼠标的一瞬间,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那不是安逸,而是一种尊严的回归。
从军工项目到接近航天科工研究所的精密图纸,我坐在白炽灯下,在秩序与标准中重新把自己拼回来。可那道白炽灯再亮,也照不透高墙内的阴影。那段时间,我疯狂阅读。《1984》和《美丽新世界》像手术刀一样剖开环境,《三体》让我学会用宇宙尺度俯瞰个体的毁灭,《遥远的救世主》给了我生存的哲学。丁元英那句"忍人所不忍,能人所不能。不是我觉到、悟到的,你给不了我,给了我也拿不住",像钢筋一样撑住我的内里。我以为只要掌握法则,就能摆脱命运翻云覆雨的手。
直到某一天,危险以国家级别的方式逼近。我得知火箭军司令被抓,随后审计局、保密局几乎天天来公司,进出、核查、谈话、调资料。那一刻我心里非常清楚:这已经不是个人努力能解决的事了。你再勤奋也没用,你再守规也没用,系统性的风暴开始向个体传导,而你正好处在能被波及的位置上。我突然产生一种极冷的判断:我该离开这个国家了。不是因为我想"追求更好",而是我知道,留在这里,未来的不确定性会把人磨成粉末。
我背着贷款,知道身后没有退路,于是把那颗埋了多年的种子,推到了必须发芽的时刻。我选择突围,目的地是新加坡。
但狮城没有传闻中的温柔。中介骗走了我最后的命钱,签证断裂,身份丢失,我成了一个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幽魂。为了活着,我在凌晨四点的血腥味里,对着案板上的鸡腹与内脏挥动利刃。作为一个佛教徒,每一刀下去,我都听见灵魂碎裂的声音。那种粘稠的血腥味,是我这辈子最沉重的业障。我知道我在造业,但我得活。
被辞退后,我拎着最后的行李去了吉隆坡,在肯德基坐了三天三夜。那不是夸张,是你真的没有地方去。饿极了就买最廉价的面包,渴了就对着自来水猛灌。更绝望的时候,我盯着刚吃完的餐桌,心里默默祈祷服务员不要太快来收走托盘,因为那些残羹剩饭就是我的食物来源。那种感觉不是"丢脸",那是一种人被剥到只剩生物本能的时刻。你会发现,你不是在生活,你是在"维持呼吸"。
后来我在新加坡流浪。睡过牛车水的天桥,在金沙外围的冷风里与流浪汉为伍。在莱佛士坊的深夜,当警察的电筒光晃过我的眼睛,我看着远处彻夜长明的摩天大楼,心里升起一种荒诞的笑意。我也要过饭,在牛车水低头向路人开口。那一刻你会明白,所谓城市的繁华,与一个无身份者没有关系。为了赶路,我最终在半途扔掉了行李箱,就像扔掉了我仅剩的、多余的自尊。
在马来西亚流浪的那一个月,我经历了人性最幽暗的一幕。有人给了我一千马币,我一瞬间几乎以为遇见了菩萨,可他随即贴在我耳边说:"既然你已经没退路了,去缅北做电诈算了。"我通体发凉。那是救命钱,也是一张通往地狱的入场券。我不知道那是玩笑还是试探,我只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我迅速离开,像逃离瘟疫。那种伪装成善意的邪恶,比案板上的鸡血更让我作呕。
我从未想过回家,因为我很清楚,那片土地已经不给年轻人活路。我只能在绝望里寻找那一点点可能,卑微到只要有配额,甚至可以不要工资。直到今年五月,我终于拿到了SP准证,入职了现在的木作公司。老板抽我的血,报税四千,到手一千,这种赤裸裸的掠夺,是我留在新加坡唯一的锚点。我没再流浪,可我心里的那场大雨从未停过。
但你知道吗,来到新加坡后,我做的第一件真正属于"未来"的事,不是找工作,不是吃饱,而是给自己弄一张国际文凭。因为我太明白了:在异国,没被系统识别,你就随时可能再次掉下去。我能做到的、最容易获取的,就是 ITEC。我咬着牙,从牙缝里省出那一千块钱交了学费。那不是"学习费用",那是一根钉子。我把它钉进这座城市的墙里,对自己说:从今天开始,我不再只把命运押在单一国家、单一体系的手里。
深夜里,我常想起莱佛士坊露宿时见到的那个流浪汉。看看他,再看看此刻正在屏幕前调整剪辑参数的自己。我想哭,但更多时候在笑。笑这世道不仁,却没能让我溺死在异国街头;笑这命运多舛,却让一个被贫穷碾过的种子,在最精密的系统里留下了痕迹。
我所有的执念——那个三代人翻身的梦想,那个让父母过上体面生活的愿望——是我在这个冰冷世界里唯一的取暖器。别人说这是"我执",我说,这是我的道场。人生始终是一个人的突围。我这口"锅",是用一百块钱做的底,用航天科工的知识做的壁,用《1984》的觉醒和新加坡的血泪淬的火。它现在空着,只是因为我在等一个真正值得我投入的、清净的因缘。
只要这脊梁尚在,我便依然是这荒原上最坚韧的孤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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