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辛与女娲

“祈求上天助我早日回家。”

我把双手拢成水晶球的形状，开始对着虚空祈祷。我再也受不住这般辗转流离了，我只想搭上一架没有误点、返航、取消的飞机，顺利飞回我久违了三周的美国的家，而不是在这东南亚小国里的不知道什么机场的候机室里等待戈多的航班信息。

狗华曜，把我们扔到新加坡让寰美航空转机到美国，然而飞机起飞一小时后又返程。现在我和妈妈困在人声壅塞、连卫生间都没有的候机室里，寰美航空不理，华曜电话不通，没有一个人知道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华曜航空线上客服无法帮助你，请你现在前往樟宜机场的第七航站楼第十五号柜台咨询华曜航空工作人员。”我的WhatsApp居然跳出这种话。虎落平阳被犬欺。

拖着忍受了五小时layover的身体，我按着指示牌想要走到第七航站楼的接驳巴士站。我需要一张轮椅，可是没有人帮助我。我需要新的航班信息，可是没有人告诉我。我想要改签，可是没有人理我。我想要新加坡人对我友好一点，不要吼人，给予清晰的指示，可是他们偏不。我想要帮助，我想要回家，可是没有人……没有人……

自从落地樟宜机场，一路上所有目光都追随着我。一张张咖啡色的脸，咖啡色的口音，咖啡色的眼，射出极古怪、渗人的眼色，好像一个臭名昭著的外星人来到了他们的避世之处，而他们想要她赶快走，永远都不要再来。我被他们的眼睛堵得喘不过气来，这恰似一个晦暗幽微、莫名其妙的噩梦。我逃进洗手间，撑住洗手台我抬起头来，镜中那人鼻梁架着细边金属眼镜框，素着一张脸却颜色苍白，这是轻描淡写的简笔图——而外面那些人，是重彩浓墨的油彩画。

电梯门打开就见到第七航站楼接驳巴士的牌子，牌子旁边的小桌台后伫立着一个西装革履的工作人员，肤色却清明。我拖着灌了铅的腿脚一步一步艰难地向他走去，他的面目逐渐明朗起来。我不敢望他，无意识地想要先自证清白：“你放心吧，我是不会喜欢你的。”

他把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眼神和语气扔给我：“你到第七航站楼干嘛？……没有接驳航班是不能过去的。”

我暗暗笑：“这个人，Singlish讲得地道又流利。要是一直不开口，倒是一个值得为之倾倒的人儿。”

我疲惫到没有表情，说完我的情况，做好心理准备要接住对方的冷漠和赶狗式摆手，麻木地等着承受新加坡的酷刑。

他的反应却和其他人一点都不一样。他仔细问了我的情况，还让我把行程表调出来给他看。我开始慌忙地翻包，一不小心包里所有被撕过的登机证、行李牌、食宿券，惨白的小纸片们倏然洒落一地。落英缤纷。

我一言不发地蹲下一张张捡起。我受不了了！我只想这一切赶快结束！抬起头来却发现他早已推了一辆轮椅停在我面前，关切的眼要望进我的眼里：“你累了，先休息一下。手机上的行程表也可以！”

我惭愧地挤出一个笑，还是不敢望他。身子倚到轮椅上，迅速把行程表调出来递给他。他开始打电话，用着极流利的Singlish对着电话那头飞速讲着我们的情况。

他背过身去写字，我趁机把全身的力气都用来注望他，妄图把刚刚不敢看的都看进来。眼是摄魂的相机，恨不得把他身上所有形迹、气息连带魂魄和因果都尽收眼底——那颗后脑勺的圆弧有几度？臂弯把西服袖管夹出几道细褶？清癯裤腿几许长？握笔时是用食指指尖，还是食指指腹抵住笔身？不知那支笔现在作何感想。

他打了好多好多个电话，把所有能让我们改签的航班都写到便利贴本上，以layover最短的顺序排列。一个电话就问出来一个可以改签的航班。等我们决定好了，那个航班又被订满。他说没关系，那就再找，再打一个电话，直到找到为止。说话间，妈妈身后又推来了一张轮椅。

我不知道他哪来的执念要帮助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他不直接让我们过去第七航站楼找华曜工作人员对峙，不知道为什么他和其他新加坡人不一样，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讨厌我们，不知道他……为何那样。

“你们先去楼上吃饭吧！我这里还需要一段时间，等你们吃完饭下来找我，应该就差不多了。”一个本职工作只是提醒乘客搭乘接驳巴士的人，现在居然花那么大的力气帮我们改签航班。新加坡的噩梦变成新加坡的梦。

我望着他腰间的毛绒青蛙钥匙扣想：“这样的男生，他女朋友一定很幸福吧。或者说，任何他身边的人都很幸福。”

他的Singlish极其流利，遣词造句准确无误，然而中文却未经锻造，字词发音生涩稚嫩，我妈妈都不忍心考验他。也许他是华裔n代，虽然中文没舞弄懂，但炼就了一口流利准确的英文也是极好。不知道新加坡人的母语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新加坡的文化背景是怎样的，更不知道新加坡这个国家的形成历史是什么。这个东南亚小国，小小小小国，竟也能生出两种截然不同的人儿。

他又把自己的私人手机借给我们打华曜的客服电话，依旧打不通。约莫半个小时的时间里，他手机里的社交媒体消息弹个不停。我又不敢看。他当然拥有很多很多的爱了。

……

直到要分别，我才循例望向他胸前的姓名牌。罗马拼音念出来是“李柏焕”。草木的灵韵，大自然的孩子。天生天养，灵神秀骨。

后面小括号扩着“Noah”这个英文名字。造方舟的诺亚，护送人们离开这片要被耶和华降下洪水将之清理的灾厄之地。

名字后面赫然印着一面赤靛太极四卦旗。乾坤坎离，各循其道。天地有序，水火既济。

原来是我苦苦祈求来的心软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