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羨慕的不是那間房子

那天，我到朋友的新居幫忙搬東西。房子不大，客廳裡堆滿了還未拆開的紙箱，地上散落著螺絲、膠紙和包裝用的發泡膠。朋友一邊整理廚房，一邊抱怨新買的層架太難安裝。我蹲在地上研究說明書，試了幾次，仍然分不清兩塊幾乎一樣的木板。

門鈴響起時，朋友的父親提著兩袋東西進來。一袋是工具，另一袋裝著幾盒飯和湯。他沒有多說甚麼，只問我們吃過東西沒有，然後跪在地上，把我手上的說明書接過去。

朋友站在旁邊說：「我就知道最後還是要靠你。」他的父親笑了一下，叫她不要擋路，接著把裝錯的木板拆下來，重新量度位置。朋友有時遞錯螺絲，有時只顧著看電話，他便一邊嫌棄她笨手笨腳，一邊把所有事情做好。層架安裝完成後，他又走到窗邊，檢查窗鎖是否穩固，再提醒她晚上睡覺前要關好露台門。

這些都是很普通的事情，沒有甚麼感人的說話。朋友甚至顯得有點不耐煩，不斷地說：「知道了，你已經講過很多次。」

我坐在客廳的紙箱上，看著他們一問一答，心裡忽然升起一種很清楚的羨慕。

起初，我以為自己羨慕朋友有一間屬於自己的房子。那間房子雖然不大，卻是她親自挑選的。牆壁可以漆成喜歡的顏色，家具可以按照自己的習慣擺放。她可以關上門，在裡面建立自己的生活。

可是，後來我發現，我真正羨慕的不是房子。我羨慕的是她只要說一句層架安裝不好，便會有人帶著工具出現。她不用先證明事情有多嚴重，也不用擔心麻煩別人。她甚至可以一邊接受幫助，一邊嫌父親囉嗦，因為她知道，對方不會因此離開。我很少有這樣的經驗。遇到問題時，我第一個反應都是先想自己可以怎樣處理。我習慣在開口之前，把事情整理到只剩下一個最簡單的要求，最好不花別人太多時間，也不要讓人覺得我無能。若最後還是無法解決，我便會告訴自己其實這也不是甚麼大事。

那天吃飯時，朋友的父親把湯倒進碗裡，叫她趁熱喝。朋友說自己不喜歡這種湯，他便回答：「不喜歡也喝一點，最近天氣乾燥。」她皺著眉喝了一口。我也低頭喝湯，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我沒有說出那份羨慕，因為它看起來太微小了。那不過是一個父親替女兒安裝層架、帶飯上來，再說幾句重複的叮囑。但對我來說，那幅畫面裡有一種我一直很渴望的東西：當我遇到困難時，不必永遠表現得自己可以。

我也希望偶爾有人看見我手上的東西太重，不必等到我開口，便自然地走過來接住一部分，這只是因為我也可以被放在心上。

離開時，朋友的父親仍在廚房檢查水龍頭。朋友送我到門口，笑著說父親每次來都要把全屋檢查一遍，真的很煩。我也笑著說：「有人煩你也很好。」她沒有聽出我話裡的重量，只隨口答道：「送給你吧。」

電梯門關上後，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才承認那一刻的羨慕。我羨慕的不是她擁有一間怎樣的房子。我羨慕的是，她不必把自己整理得很好，才有資格向別人伸出手。

我羨慕的也是，她可以放心地需要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