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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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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學

阿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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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學」這個詞,或許從一開始就把我們帶向了錯誤的方向。從 aisthēsis 的「感知」到近代西方的藝術哲學,再到東亞對這一概念的翻譯與接受,美學逐漸被縮減為關於美與藝術的學問。當我們重新回到感知本身,也許可以看見:所謂美學標準,往往只是歷史、文化與制度共同形成的結果。真正值得追問的,不是什麼才是標準,而是我們如何感知,以及為什麼某些感知會被認定為價值。

我一直覺得,「美學」這個詞的翻譯有點誤導。

英文的 aesthetics 源自希臘文 aisthēsis,核心意思比較接近感知、感覺與感性認知。

1735年,鮑姆嘉通首次提出「Aesthetica」這個名稱,將它建立為一門關於感性認知的學問。到了1750年,他在《Aesthetica》中將之明確定義為「感性認知的科學」(scientia cognitionis sensitivae),並將之與研究理性認知的邏輯相對照。

換句話說,美學從一開始就不只是問「什麼是美?」而是涉及我們如何透過感知形成認知。

那麼,為什麼最後會被翻譯成「研究美的學問」?

「美」、「愉悅」和「崇高」並不是 aesthetics 的全部,而是西方美學史上一條重要哲學傳統所特別強調的問題。

如果一開始把 aesthetics 理解成「感知的研究」,也許後來很多誤解都可以避免。

如果我沒記錯,「美學」這個中文詞最早是在日本被採用的。不過,這個詞真正確立下來的過程其實相當複雜。

明治初年,西周曾嘗試以「美妙學」等譯法介紹 aesthetics,但都沒有成為最後通行的名稱。後來,中江兆民翻譯法國美學家維隆(Eugène Véron)的 L’Esthétique,譯為《維氏美學》。這部譯作於1883年至1884年間出版,逐漸確立了「美學」這個名稱。

有趣的是,即使追溯到維隆的法文原著,也不能單純把問題歸咎於日本翻譯把原本西方的意思縮窄了。

從原文來看,中江兆民將 l’esthétique 理解為「研究美的學問」,因此如此翻譯。但維隆本人對 l’esthétique 的理解,其實也已經主要朝向藝術哲學。

換句話說,到了十九世紀後期,歐洲語境中的 aesthetics 已經相當程度地轉向「藝術哲學」,而這也受到黑格爾之後那條哲學傳統的影響。

中江兆民的翻譯,在某種程度上只是忠實反映了他所接觸到的、已經逐漸縮窄的西方文本。他並不是憑空製造了這個誤解。

1892年,森鷗外開始在慶應義塾講授「審美學」(shinbi-gaku),使用這個名稱來教授美學。

隨著時間推移,我們對 aesthetics 的理解逐漸重疊在幾個支柱之上:感性認知的方法、作為認知對象的藝術,以及作為價值的美。

這三者在十八世紀開始被放在同一個學問框架之中,而從十九世紀初開始,又逐漸被整合進「藝術哲學」的範圍。

從這個角度看,「美學不能與哲學分開,但藝術只是美學密切觀察的對象,而不是美學本身」這句話,其實相當接近鮑姆嘉通最初把美學定義為「感性認知的科學」的想法。

這門學問原本所涵蓋的範圍比藝術廣得多。藝術之所以變得特別重要,是因為它是一種高度組織化、可以反覆觀察與分析的感知經驗,而不是因為「美學等於藝術理論」。

所以,美學不能只從中文「美學」這兩個字的字面意思去理解。

而當這個歷史上已經逐漸縮窄的美學概念後來被輸出到歐洲以外的地方時,它也不可避免地把原有的那些假設一起帶了出去。

一旦我們開始重新思考「美學」這個概念,很容易就會落入「那只是西方標準」的說法。

東方文化也有自己的美學討論。

哲學同樣如此。我們很容易把西方哲學的方法,強行套在原本就有自己的傳統與結構的事物上。

例如非洲部落的木雕,就不能單純從藝術的角度去理解。傳統東方書法與繪畫,同樣很難與創作者本身的性格、修養與文人理想分開。

尤其是文化問題,「整合」有時候只是把差異一點一點磨掉,最後只剩下一個大家都可以背來應付考試的標準答案。

每一種美學標準都有自己的歷史,不能把它誤認為自然存在的普遍尺度。

世界也因此產生了對這些標準的反作用:保守的變得更加保守,激進的變得更加激進。

這大概就是全球化最大的影響。

最需要去全球化的,可能就是藝術。

其實說「去中心化」更準確。

否則,在不同地方自然生長出來的藝術,可能還來不及被認識,就已經消失了。

但去中心化本身也可能成為新的標準。一旦「去中心化」、「地方性」和「原住民美學」成為藝術世界普遍接受的立場,策展人、評論家和市場同樣可以利用這些概念來辨認和分類作品。最後,它們也會變成另一種「考試答案」。

拿方形西瓜來說。

標準化的形狀確實方便運輸、堆疊,也方便陳列。這些都是流通上的效率,但並不代表水果本身的價值。

至於它是否真的比較容易賣,也不一定。我還是會選自然形狀的西瓜。

但如果要判斷一個西瓜到底值不值得吃,我們不能只看它的形狀,甚至不能只看一個像糖度這樣的數字。甜度、水分、口感、香氣,以及整個吃下去的經驗,仍然涉及感知與經驗。

測量可以告訴我們一些關於西瓜的事情,但它本身無法告訴我們吃一個西瓜的完整經驗。

方形西瓜可以存在,自然形狀的西瓜也可以存在。問題不在於哪一種形狀才是天經地義的正確,而在於我們是不是把一種方便流通的形式,誤認成了價值本身。

這就是感知開始發揮作用的地方,也是美學之所以必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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