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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ny_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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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被裁切的現場

Tony_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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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緻照片從來都是一種編排。我回頭看自己的相簿:那些光線計算得剛好的咖啡杯、旅行時乾淨利落的街景、偶爾自拍中顯得若無其事的冷靜神情。每一張都像是一種「語調」,一種我向外展示的版本:沉穩、效率、節奏一致,彷彿生活永遠井然有序。

但鏡頭永遠拍不到我真正的位置。

我記得有一次在日本。照片裡的天空乾淨得像道具,街燈排列得像特意為我搭景。那張相片獲得不少人稱讚「很有感覺」,但當時的「現場」其實是:我睡眠不足、腦袋還在推演工作的結構,心裡有少許煩躁,街角的垃圾桶散出淡淡的氣味,而我只站在路中央三秒,按下快門,再匆匆走去下一個目的地。

那張圖呈現的是風景;我背負的是當下的壓力。

美食照片也一樣。光線調得漂亮,但其實我手臂在桌邊僵硬角度拍攝,旁邊坐著的人正在說一些我心不在焉的話,我只想儘快吃掉眼前的東西,因為腦內還有未完成的想法。照片中那杯咖啡看起來像悠閒,其實只是我和現實之間短暫的停頓。

自拍更誇張。很多人以為自拍是自信,但對我來說,它是一種「框架重置」:攝影機開啟的一刻,我會把那種領導型、冷靜、能掌握節奏的狀態召喚出來。這個神情本身不虛假,只是它只存在於需要表現的三十秒。放下手機後,我又會回到沉思、推演、評估下一步的模式。

鏡頭永遠不會出現我真正的「日常」。

那些桌上散落的文件、草稿、我突然停下不動、沉默十分鐘的瞬間;那些完全不想說話的日子;那些正在運算未來十年的架構而忘了身處哪間咖啡店的片刻。

我們拍照時,其實正在進行一種無聲的「編輯」:既裁切雜物,也裁切情緒;既裁切背景,也裁切真實的自己。照片最終呈現的是一個「無噪音版本的我」,但噪音才是真相本身。

我不排斥這種裁切。它像是人類文明的共同習慣:將生活提煉,將存在塑形成一種可被理解的語氣。

但當我再看這些精緻的、乾淨的畫面,我偶爾會想:到底是我在拍生活,還是我在拍我希望成為的那個狀態?

照片裡的我確實更穩定、更漂亮、更有秩序;但現場的我,正在穿越混亂、分心、未完成的思考。兩者只是並存,並不矛盾。

精緻圖片是我向外界發出的訊號;被裁切的真實是推動我繼續前進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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