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朝黃老之學（16）：小邦寡民

原文

小邦寡民。使十百人之器毌用，使民重死而遠送，有車周無所乘之，有甲兵無所陳之，使民復結繩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樂其俗，安其居，鄰邦相望，雞狗之聲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

白話

小國寡民。不大興繇役，讓百姓安定，不大量運輸，無披甲上陣，使民生發展，吃得好、穿得美、活得樂、住得安，鄰國和睦相處，百姓活到老死，無須往來奔忙。

「小邦寡民」描述了一個類似桃花源的太平樂土，然而，這不是因避禍隔絕而產生的世外桃源，而是小邦富足不受侵略的體現，因此，這不會出現在大爭之世，也不會是朝代末年的景況，而應該是共主強盛諸侯賓服的時代。

如果此文是描寫事實，則夏朝、夏后朝、商朝應該都能辦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上德無為而無以為也。上仁為之而無以為也」從無為無形到有為無形，都足以達到小邦寡民的理想境界。
此時的小邦，猶如榫卯石牆中的小石塊，雖然小，卻仍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因此其地位與大邦相等。

如果此文是描寫理想，則西周中後期最有可能，由於禮治宗周的緣故，周天子愈發驕矜自大，各大諸侯也蠢蠢欲動，因此戰事不斷繇役不休，大諸侯須受周天子調遣，小諸侯也須受大諸侯調遣，因此出兵運糧都必須分擔。

到了春秋戰國時代，這想法就是幻想了，若非大諸侯的重臣封地，小邦幾乎就只有等著被滅的份，因為東周已是名存實亡，天子對諸侯失去控制力，國家已陷入大分裂中，小邦想與大邦和睦相處，就猶如小魚想與大魚相安無事。罪，莫大於可欲啊！

根據上述分析再解讀其文意，此文最有可能出自西周中後期，其作者可能是西周的小邦貴族，其流露出對小邦理想的渴望，這與西周初「天下有道，卻走馬以糞。天下無道，戎馬生於郊」的文意心境已大不相同。
【小邦寡民】這篇文章，充分反映民本思想猶存，卻與周朝禮制宗法君本思想存在根本衝突的現象。

【罪莫大於可欲】意味懷可欲的獲罪，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小國如同小魚，大魚之所以想吃是因為肉，肉、璧就是【可欲】；對大國而言，人力、糧食、車馬、財貨等資源，就是可欲。
「小邦寡民」明顯是受戰爭繇役動員影響而發出的無奈與期望，既保有民本思想的餘燼，又不得不受君本思想的籠罩，其自我封閉的傾向亦如周朝面對世界一般。

子曰：「吾說夏禮，杞不足徵也。吾學殷禮，有宋存焉；吾學周禮，今用之，吾從周。」與【克己復禮為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或可說明周朝思想禁錮對知識份子的影響，猶如傍晚時分被強行關入黑屋的人們，雖然心中猶存室外的餘暉，而眼前卻是伸手不見五指的迷茫。

孔子對夏、商、周三禮的比較，代表周朝思想禁錮的嚴重，竟然讓這位大教育家只對禮學專精，也說明夏商民本思想的相關書籍，因受周朝查禁而亡佚。孔子對仁的理解，則說明儒家學說的迂腐，也反映周朝布置的思想暗室，確實足以隔絕室外的光亮(民本思想)。

殷商晚期治道已墜入暴亂之治的地步，所以周興仁義之師而商軍倒戈百姓相迎，人們對周朝的治道期望是60分以上，而不是50分的禮治，禮治是比40分以下的暴亂之治好得多，卻遠遠不如臣民對周朝的期望，原因在於民本思想只是病於迷信(如西方中世紀)，卻還沒死啊！
若按照西方文明意識的演進推論，戰國之前都應該仍屬於民本時代，戰國至漢武帝才是君本思想逐漸成為主流的晚霞入夜期。

周朝的諸侯是自封的親信，近似於聯邦政體的自治州，而夏商諸侯則近似邦聯政體的成員國，倘若周朝仍然採行道法公心的仁義之治，那才符合百姓與諸侯的最初期望，而更能達到政權的長期穩定，損不足而奉有餘的現象不致嚴重，而強侵弱眾暴寡的情況也會降低，故小國寡民的理想還能維繫一段時間。

「小邦寡民」以今日而論，有點貌似不丹，其治理可達60分以上的及格水準，在昔日全球化不盛行時或能維繫，但隨著文化交流與物慾滲透，其民眾幸福程度也會不斷下降。
以不丹的地理位置與資源條件而言，「小邦寡民」確實是較佳的選擇，即便貌似貧窮落後，如果完全與世界接軌，可能不僅貧窮落後甚至丟失原有的幸福。

「晚霞入夜」是自然現象，猶如西方由民本時代轉變為君本時代的自然過渡，而產生民主制度這樣以民本思想為基礎的法規制度；由於周公姬旦的貪婪與無知，強行推行君本思想的禮法制度，才導致周朝內部徹底顛覆、紛亂，使華夏文明分裂戰亂長達五百餘年。

【夫禮者，忠信之泊也而亂之首也。前識者，道之華也，而愚之首也】反映周初推行禮治的反彈質疑聲浪不小，若不禁錮思想，禮制宗法如何能夠實踐？即便武力鎮壓也只能消停一陣子，例如中共對六四天安門事件的處理，唯有徹底抹去資訊言論，讓人們對 ８９６４ 完全無知，才能夠維持其政權穩定。

周朝與中共之所以舉措雷同，是因為都在君本思想與民本思想的交界處；若在夏朝或唐朝，則根本沒有思想禁錮的必要。至於佛道儒之爭、會昌滅佛等，就好比午夜時分，外來的強光，既刺眼又奪目，【外來】是文明意識兩千年的時代差，此時的佛教力倡慈悲，慈悲就如仁義，同樣是道法公心，故常說眾生平等。

或許是孟子盡信書不如無書的理念，有動機更廣泛地學習與涉獵，而能在儒家學派中獨樹一幟，仍保有一點民本思想的概念，然而，即便李耳的黃老思想筆記能在學術界流傳，卻也是在後世經過刻意貶抑、被定型為『老子一家之言』，何況君本思想成熟後的獨尊儒術，就更沒有民本思想發揮的餘地了。

【西方民主制度的形成，恰恰是對君本集權的反動與否定。】這句話沒錯，但依賴【制度】就是對人性的失望，而私慾普遍大到讓人們不敢相信，就是君本時代的現象，因為大環境已經變了，只能夠取法於制度，透過制度約束才能確保權力不被濫用。
而「晚霞入夜」的自然現象，就能表現出大環境由白晝進入黑夜時的意境。

周公姬旦的貪婪與無知，是見小利而忘大義。什麼是「大義」？民本時代的自然結束，與仁義之治的盡力延續，對華夏文明發展才最為有益。然而，姬旦卻為一人之私、一家之私，而罔顧民情強推禮制，扼殺民本公心而強行君本制度，徹底將天下私有化。
商湯伐桀、周發伐紂都是弔民伐罪的仁義之師，但周朝以後的伐君之人，就變成大逆不道的亂臣賊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