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那裡聽了二十年，才發現同一件事(1)

我不是醫生，也不是神經科學家。我是一個長期觀察人的行為、自然就走到大腦這裡來的普通人。每一篇都有資料來源，但我更想知道的是——這些研究，對真實生活在裡面的人來說，又代表什麼？

2008年，台北忠孝東路三段，有一間塔羅工作室開張了。

老闆出資，我出技術。我負責的，是坐在那裡讀牌、聽人說話。

不是那種掛滿水晶球、點著薰香、燈光昏黃到看不清臉的地方。工作室牆是黃色的，木頭桌椅，天花板掛著幾個摺紙，牆上貼著手繪感的花紋。桌上擺著塔羅牌，偶爾有幾本雜誌，兩杯茶。

有客人說進來像到朋友家。我覺得這是最好的評價。

來的人要預約，而且是VIP預約制。不是隨便走進來的那種。能下定決心預約的人，通常已經在某件事上壓著很久了。他們坐下來的樣子，你一眼就看得出來——不是輕鬆來問問的，是終於找到一個地方可以說了。

*

A人是我那幾年見過很多次的一種人。

不是同一個人，是同一種人。

女生，大概二十幾到三十幾歲，工作還可以，朋友不少，長得也不差。來找我，說的是感情。說來說去，核心就一句話：「為什麼我找不到一個好男人？」

我看牌，我聽，我問問題。

問著問著，慢慢浮現一個畫面：她心裡有一份清單，很細、很長，上面寫著男人應該怎麼對她。應該主動聯絡。應該記得她喜歡什麼。應該在她不開心的時候，不用她說就知道要怎麼做。應該陪她去很多地方、做很多事。

清單沒有寫在紙上。但它非常真實，非常完整。

她不覺得這叫「要求高」。她覺得這叫「基本」。甚至有時候她自己也不知道這份清單存在——她只是感覺到，跟這個男人在一起，哪裡不對勁。說不清楚，就是不對。

男人靠近了，感覺到那份重量，然後走掉了。

她看著他走掉，心裡想的是：「又是這樣。果然男人都一個樣。」

*

我想說一件公平的事：男人不是沒有道理的。

他們也有自己的方式在表達——只是那個方式，跟她以為的不一樣。她在等他開口說「我在乎你」，他以為今天陪她去了一趟她想去的地方，就已經說了。兩個人都用自己的語言在講話，都沒有聽懂對方。

我坐在中間，看著這件事，覺得這不是誰的錯。

但我也看到一件事：卡住的，通常是那個以為對方「應該懂」的人。因為對方懂不懂，她沒有辦法控制。但她以為自己可以。

*

我那時候不懂神經科學。我只是憑著觀察在說話。

後來我才知道，我看到的那個卡點，有個更精確的說法。

大腦有一個特性，叫做「預測機器」（Prediction Machine）。它不是被動地接收外面的世界——它是主動地，根據你過去的經驗，預測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然後，它只讓你注意到「符合預測」的東西。

A人預測男人會讓她失望。
所以她的大腦，非常有效率地，只讓她看見那些讓她失望的細節。
她以為她看到的，是全部的現實。

這不是她的錯。這是大腦在做它的工作。

問題是——它做得太好了。

*

這個系列，我想做的事很簡單：把神經科學的研究，翻譯成我在工作室裡坐著聽人說話時，真正看到的那些事。

不是要說「你的問題是大腦的問題」。也不是要說「只要改變想法就能改變人生」——那種說法我不信，你也不用信。

只是，有些事情，知道了之後，世界會開始產生一點點不一樣的變化。不是變簡單。是變得比較——看得懂。

下一篇，我們來說說那個「預測機器」到底是怎麼運作的，以及為什麼A人在對的人面前，還是會覺得哪裡怪怪的。

參考文獻｜有興趣的讀者可以自己去找

以下為英文學術期刊原文，目前無官方中文翻譯版本。

1. Friston, K. (2010). The free-energy principle: a unified brain theory? Nature Reviews Neuroscience, 11(2), pp. 127–138.

→ 預測編碼理論的核心論文。大腦為什麼是一台預測機器，從這裡開始。

2. Clark, A. (2013). Whatever next? Predictive brains, situated agents, and the future of cognitive science. 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 36(3), pp. 181–204.

→ 把「預測機器」這個概念說得最有可讀性的一篇，三篇裡面相對好進入。

3. Rao, R. P., & Ballard, D. H. (1999). Predictive coding in the visual cortex: a functional interpretation of some extra-classical receptive-field effects. Nature Neuroscience, 2(1), pp. 79–87.

→ 最早把預測編碼帶進神經科學主流的研究之一，從視覺系統切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