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作家日記、禮物、尾聲

昨晚工作到凌晨，今天竟5點多就醒來了，做了一夜旖旎的夢，是我與工作的一段戀愛走到尾聲了。

醒來以後心情平靜，腦袋精神，輪番讀伍爾夫、梅·薩藤、慶山的日記，喜歡讀女作家的日記，單是作家不夠，單是女人也不夠，必定是女性和作家合體的日記才最好看。她們的日記里有對關係的敏感洞察，有極細緻的心理分析，有理性與感性結合的見解，有日常對美的享受，有深刻但不賣弄的思考。罵人也罵得優雅。

張愛玲的書信也好看，不自知的高傲，真性情得很可愛。

這幾個人，怎麼都算不上溫柔親切好相處的，還是那句，真幸運我只是讀者，並不真的認識她們。

下樓在飯桌上寫我的日記，黑色墨水壞了（原來墨水也是能壞的），今天開始換藍色墨水。N回到沙發上躺著玩手游，單邊耳機里不斷傳來AI讀小說的聲音。兩只貓咪聚集到他身上，N不斷撥開它們，嘴裡念叨，「喂，爸爸熱，爸爸熱死了。」沒有貓咪理他，後來又過去了一隻，對著他的臉咕嚕咕嚕，他笑著抱怨，摸摸貓咪的腦袋，也就罷了。

然後又又又過去了一隻，他徹底無語，裝死埋頭玩手游。四隻貓咪圍著他，咕嚕聲此起彼伏。

***

開車上班的時候聽毛不易，「你的冒險精神，還殘存著幾分，還能再推開幾扇門……」

真的讓人淚目。

車子下了高速，緩緩排隊進入公司停車場——公司園區非常恢弘，也很現代化，停車場入口是個流線型設計，如同一個巨大的蚌殼微張口，一輛輛的車子在清晨的陽光中流入其內，感覺大浪淘沙，我們都是一顆顆小珍珠——但我快要被淘去了，將要變成被浪潮衝回海灘上的一粒沙子了。

幻想著沙灘上的無盡藍天，但也眷戀著海裡的黑暗保護。不安全感時而顯現，我想等到離職末期會更為明顯。現在是不捨居多，既不捨，又不想上班，很矛盾的心理。

生日後第一天回公司上班，韓小姐送我一袋子東西，三個貝殼彩光的閃亮亮發夾、一個貓與書與咖啡的扣針、一本精緻的小本子、一小袋軟糖、一個卡片，上面印著只蜂鳥——說是她最喜歡的鳥，也確實像她，蜂鳥的翅膀能以瘋狂的速度扇動，讓身體懸停在半空不動，不用借風也能飛的小小鳥兒，停在半空中安安靜靜，可是其實動個不停，有點瘋狂勁——卡片里照例給我新簇簇的10塊錢買奶茶，寫說謝謝我being a beautiful person。

回家以後拆了發夾，馬上用了一隻。單論風格，難說是我會自己去買來用的類型。從前收到禮物，有時會轉送出去給認為更合適的人。現在收到禮物會馬上拆來用，甘心讓它們來圍繞我，重新塑造我。

不會永遠都能收到來自同一人的禮物的，總有一次是最後一次，讓自己身上留有她們的暖意，是禮物的意義。

N今天工作不忙，一覺睡到天黑，下樓來問我今天都吃過什麼，煮麵了嗎，有沒有用完昨天他洗好的小白菜。我說被工作分了神，吃烤麵包頂替了。

「你怎麼這樣。」他說，很不滿的聲口。

我只好笑。

我用味噌把小白菜炒了，煮一鍋米飯，兩人對坐吃N爸爸帶來的白斬雞。一塊淡，一塊咸，但雞肉非常嫩。

他合掌說謝謝我做飯。然後對我說起遊戲里新認識的一群人，N分享經驗給他們，他們尊稱他「大佬」。說完自己嘻嘻笑了下，渾身扭一扭，一邊飄起來一邊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知道我不喜歡小白菜外面的老葉子，把老葉子全挑來吃了。

***

最近日子有越過越慢的趨勢，可能因為睡眠時間分開了幾段，每次醒來都得回一回神，不記今日何日。

日記有越記越頻繁的趨勢，除了受到女作家們散文集的影響，也許也是因為，我捨不得「他」——我的工作，我居住了十年的矽谷，我現在的生活。

我用男性的「他」來指代這一切，因為他在我心目中，如同一個事業有成，溫和待人，對我也非常照顧和眷顧的丈夫。我相信世界上不會有比他更好的丈夫。

然而他也需要我的全心投入，需索我毫無保留的時間、精力、熱情，期待我以這個家為終身事業，期待我以他為每日生活的絕對軸心。

我相信成功的婚姻，確實是應該這樣的，以自己的家庭為榮，心甘命抵成為家庭中的一粒螺絲釘。

婚姻就是這樣一種綁定的機制，它予以人安全、保障、穩定，但也理所當然地，它需要人交出責任、自由、輕盈，作為回報。

不能說是不公平的。

我想要離開婚姻，但他作為丈夫，也有其溫柔的時候，有給予過我無限榮耀的時候，我們之間也有過無數相濡以沫的溫暖瞬間。

仍記得進部門之初，上司在我生日那天買了小熊蛋糕，當時小小的部門裡，十幾個人圍起來為我唱生日歌。我非常緊張，很不適應作為人群的焦點，但在那天的日記里，我寫道：

「我很開心，許願的時候手都在抖，這是被很想融入的群體表示接受意願時的太過謹慎的反應。我吃著蛋糕，想到昨天半夜讀的佛經。佛說心要無所住，不要執著於任何東西。但是當下覺得很幸福，我願執著，我想永遠留在那裡。」

我和「他」，也有過這樣的時刻。

所以最後的這段日子，想記下來，為了我們曾彼此善待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