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井荻町(Iogi-machi):消失的小鎮與那口遲來的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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荻町是東京西部一個只存在了43年的行政區,如今地圖上已找不到這個名字。然而,一則神社傳說、一張棋盤式街道網、一間戰時飛機引擎工廠、一座政治家別墅,以及車站前的高達(Gundam)銅像,卻讓人在同一個住宅區內,讀完近代日本的一部縮影。本文帶你走過荻窪(Ogikubo)與上井草(Kami-Igusa)之間的五個故事,並指出哪些地點值得親身一訪。

井荻町只存在了43年,卻為東京留下一片棋盤式街道、一則湧泉傳說、一間近衞文麿的書房,以及一尊立在車站前的高達。

荻町是東京西部一個只存在了43年的行政區,如今地圖上已找不到這個名字。然而,一則神社傳說、一張棋盤式街道網、一間戰時飛機引擎工廠、一座政治家別墅,以及車站前的高達(Gundam)銅像,卻讓人在同一個住宅區內,讀完近代日本的一部縮影。本文帶你走過荻窪(Ogikubo)與上井草(Kami-Igusa)之間的五個故事,並指出哪些地點值得親身一訪。

一個由水與蘆葦組成的名字

把「井荻」二字拆開,是「井」與「荻」:一口井,一叢蘆荻。這幾乎就是小鎮的全部:一處湧泉、一片濕地,以及人們如何乾着腳由一處走到另一處。1889年,武藏野台地上四條農村合併,分別取上井草、下井草、上荻窪、下荻窪之名各一字,成為井荻村(Iogi-mura),當時人口只有2,925人。1932年,東京市把它併入,杉並區(Suginami Ward)由此成立;1964年推行新的住居表示制度,連街道地址上也不再有「井荻」。今天,這個名字大多只在西武新宿線(Seibu Shinjuku Line)的月台廣播中被提起。

然而土地本身並未忘記。往任何一個方向步行數百米,你會經過一片神社森林、一塊曾是工廠的草坪、一座山坡上的別墅,以及一個站着機械巨人的車站前廣場。井荻沒有為自己的消失立碑,因為這個地方本身,就是那塊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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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一:遲來的井(1189–1949)

先由水說起。青梅街道(Ōme-kaidō)北側的善福寺池(Zenpukuji Pond)是善福寺川(Zenpukuji River)的源頭,池水由湧泉供應。地方傳說指出,源賴朝(Minamoto no Yoritomo)出兵討伐奧州藤原氏之際,大軍在乾旱中駐紮於此,人馬皆渴。賴朝以弓筈在七處掘地,並向辯才天(Benzaiten)祈願,水終於湧出,只是來得很慢。「遲野井」(Osonoi)之名由此而來,意即「來得遲的井」。

這並非法庭意義上的信史。各書對賴朝到訪之年份說法不一,有1186年,有1189年,神社創建則多記為1193年;就我所能核實的資料而言,未見任何一手史書證實「弓筈掘地」一事,建議進一步查證《吾妻鏡》等原始文獻。但由這則傳說長出來的井草八幡宮(Igusa Hachimangū),確實長期被稱為「遲野井八幡宮」,並成為武家崇敬的神社:相傳太田道灌(Ōta Dōkan)在1477年攻打豐島氏之前曾在此祈勝,江戶幕府三代將軍德川家光(Tokugawa Iemitsu)亦命人興建社殿。村民在此舉行祈雨儀式,一直持續至1949年。

如今泉水已經乾涸,現時的「遲之井瀑布」(Osonoi no Taki)是以水泵抽取地下水重現的。這句話讀來令人有點唏噓,卻是往後一路走下去時值得記住的一句。


故事二:被人揚言要殺的村長(1907–1935)

1907年,出身當地的內田秀五郎(Uchida Hidegorō)約三十歲出任井荻村長,此後在任近二十年。1923年關東大地震(Great Kantō Earthquake)發生後,大批災民由災毀的市區向西遷移,當時有「昨日是農田,今日已起屋」之說。內田看出這種混亂的後果:小巷與投機地塊隨意蔓延。於是他提出一項龐大的構想:把整條村重新規劃,讓農田變成棋盤式街道,代價是每位地主讓出一部分土地。

地主擔心農作與費用。據地方史料記載,有人曾湧到村役場高喊要殺村長。他的回應是逐家逐戶拜訪,甚至通宵達旦說服。1925年9月,井荻村土地區劃整理組合(Iogi Land Readjustment Association)獲批成立;工程於1926年動工,分八個工區,歷時近十年,總面積約880公頃,被評為由單一町村自行推行的同類計劃中全國數一數二的規模。以杉並區的說法,地主平均讓出約5%土地(有地方史家提出7%,但未能找到依據),工程費用據說由組合出售自有土地填補。

對香港讀者而言,這個故事有幾分熟悉:地主讓出部分土地、換取整齊的道路與基建,與香港所熟悉的「換地」安排在精神上略有相通,只是井荻的推動者是村長而非發展商,而且是在一個村落的尺度上完成。

他並未止步於道路。1932年,全町開始以取自善福寺池畔的地下水供水,而這正是遲野井傳說的同一池水。內田後來憶述,那種感覺令人歡喜:不必再用泵與水桶,只要扭開水龍頭,水便嘩啦啦湧出。這套水道系統是東京23區內唯一以地下水為水源者,直至2016年12月28日才停止運作。

1940年,組合為整項事業豎立了一座高7.2米的紀念碑。它沒有立在市政廣場,而是立在井草八幡宮的神社森林裏,碑背刻有132名組合幹部的姓名。


故事三:對一間引擎工廠的四項承諾(1925–2011)

1925年,中島飛行機(Nakajima Aircraft)尋找東京近郊的用地。創辦人中島知久平(Nakajima Chikuhei)辭去海軍職務後創立飛機公司,1923年地震令他相信必須在首都圈內設廠。其他郊區都拒絕了他,井荻卻接納了;不過內田要求公司承諾四件事:熔爐不得令水井乾涸、煙囪不得高於太田(Ōta)廠、噪音不得妨礙本地小學、不得把毒物排往下游。中島簽署了承諾書。這在大正時期是一份相當早的環保協議;今日重讀,更像一份與水源、空氣、學童聽覺及下游鄰居簽訂的「社區公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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