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锥子轻轻扎——细读《围城》中的鲍小姐

蜀山西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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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邮轮艳遇,究竟谁占了便宜?已有婚约的鲍小姐与方鸿渐偷情,从容不迫;方鸿渐乐在其中,却又做贼心虚。直到鲍小姐下船,扑进半秃黑胖的未婚夫怀里,他才明白,“长得像未婚夫”的恭维竟是嘲弄。他不想负责,却盼着被特别看重。更妙的是,刚看完这出戏,他转眼又成了苏文纨眼中的笑话。钱锺书像个躲在一旁的顽童,让看戏人也成了戏中人。本文细读这些细节,品味对鲍小姐的调侃、对方鸿渐的讽刺,以及《围城》独有的叙述趣味。

蜀山西行者

一场艳遇结束,究竟谁占了便宜?

码头上,先来看个热闹

船靠九龙码头时,方鸿渐原本躲得老远,不愿再见鲍小姐。可码头上人声鼎沸,他又想到来接船的人里准有她的未婚夫李医生,忍不住要认上一认。先躲,再看:躲的是鲍小姐,看的是她要嫁的男人。方鸿渐毕竟参与过那场不便张扬的艳遇,多少有些做贼心虚;偏偏好奇心又压不住。等接客的人上了船,他终于看见了。

方鸿渐与鲍小姐是在回国邮船上认识的。鲍小姐有未婚夫,并不瞒他;方鸿渐知道,也乐于接受她的亲近。可下船前两人已不大愉快:鲍小姐忙着收拾东西,不肯再同他多说话;侍者阿刘还拿着一支拾来的发钗来讨赏。方鸿渐给了钱,自认晦气,闷闷地上甲板。艳遇已散,留在船上的不仅有旧情,还有一点新添的尴尬。

一句恭维,留到下船才揭晓

最早的一针,藏在鲍小姐早先一句“像未婚夫”的说法里。方鸿渐把这话听作好意,觉得对方看中了自己。未婚夫本人却始终没露面;这句恭维是真是假,也就一直由他自己解释。

鲍小姐只说“像”,方鸿渐却已经替这句话算出了好处:既是未婚夫的替身,似乎便有了几分受青睐的资格;又不必真承担未婚夫的义务。她只递来一句话,他已悄悄给自己加了分。

钱锺书不急着揭晓。他让那句相像的话留到靠岸后才有参照:来人半秃顶,戴着大眼镜,又黑又胖。方鸿渐登时觉得这不是夸奖,而是侮辱。更有趣的是,小说还让他自己得出结论:原来先前那话不过是引诱,自己竟被人摆布、暗笑。未婚夫一露面,不仅画像翻了面,方鸿渐先前的得意也立刻翻了面。

鲍小姐也没逃过这一针。船上与方鸿渐亲近,岸上便扑进未婚夫怀里。一个有婚约的女人,把偷情与迎接未婚夫两件事衔接得如此从容,几乎不必换一口气。相比之下,方鸿渐倒像那个心里有鬼的人:先躲避,后偷看,见了人又暗自恼怒。不过,从容是小说呈现出的举止,不等于我们知道鲍小姐心里毫无波澜;那个拥抱有几分真情、几分表演,钱锺书并不交代。他只把两幅画面挨着放,叫人自己发笑。

占了便宜,怎么还委屈?

更好笑的是方鸿渐。鲍小姐偷情偷得从容,他倒有点做贼心虚;可既然他不打算娶鲍小姐,也知道她已有未婚夫,看见李医生时又委屈什么?原著明写的是,他觉得相貌受了侮辱,还认定自己曾被引诱、摆布。这里并没有什么需要替他补写的失恋之苦。

再往里多想一层,他或许还藏着一种不大体面、却十分寻常的愿望:我可以不认真,你最好还是把我当回事。自己只求一段不负责任的亲密,却不愿在对方那里也是个随手可换的角色。

这后一层是读者的心理推想,并非原著替方鸿渐交代的心事。钱锺书已经写出了他的相貌受辱、识人不明,以及被人摆布的懊恼;再深一寸,才轮到我们拿小锥子试探。

钱锺书妙在不替方鸿渐骂自己。直接写他贪便宜、爱虚荣,讽刺便钝了。偏偏让他自己去看,再让他想起先前的得意;读者一笑,针也就扎到了。

看戏的人,也在戏里

还有一处更妙:方鸿渐的身份换了。船上,他参与了这场艳遇;靠岸后,他先躲鲍小姐,随后却想看看李医生到底是谁。他退到一旁,自以为只是在认人,结果认出来的,倒是自己先前的自得有多可笑。

钱锺书还不肯收手。方鸿渐正在栏杆边发呆,苏文纨的声音忽从背后传来,笑他“人家撇了方先生去啦!没人陪啦。”她不是从头到尾站在旁边的全知观众,却恰好撞上他最狼狈的一刻。刚刚他在看鲍小姐,转眼就轮到苏文纨来看他;更滑稽的是,他立刻顺势向苏小姐献起殷勤。看客成了景致,上一出戏还没散,下一出已经开场。

钱老是不是也有点顽童心?

读到这里,我不免生出一点不甚恭敬的猜想:钱老会不会也有那么点顽童式的小癖好,喜欢悄悄弄出一场无伤大雅的“坏事”,再躲在一旁,偷看自己的“成果”?纯属个人联想,没有证据,也毫无恶意;所谓“偷窥”,不过是说顽童看热闹的趣味。

杨绛写过钱锺书夜里拿长竹竿帮自家的猫打架。大学问家钻出热被窝,兴致勃勃加入猫的江湖恩怨,颇有几分顽童气。这当然不能证明我的猜想,却让人会心一笑。

真正有文本凭据的,是钱锺书安排“看”与“被看”的巧劲:方鸿渐原想看鲍小姐的热闹,苏文纨又撞见了他的狼狈。钱锺书不必亲自挤眉弄眼,笑声已经藏在人物的站位里。

鲍小姐从容下船,方鸿渐还在栏杆边琢磨;苏文纨从背后开口,他连发呆都没能保住。钱锺书仿佛站得更远些,忍着笑,等人物自己露出破绽。

说起来,方鸿渐这场艳遇并没有吃什么实在的亏。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亲密,也不必替鲍小姐的婚约负责。倒是她下船时那份从容,叫他忽然觉得自己不那么特别了。钱锺书不说破,只让他看见李医生,再让苏文纨从背后轻轻叫他一声。方鸿渐算不清的那点便宜与委屈,读者却看得分明:这一针,扎的是他不大肯承认的自尊。

版本说明:以人民文学出版社2017年7月第2版《围城》为目标底本;码头情节依据公开转录核对,尚未完成指定纸本逐字校勘。人物心理与“顽童”趣味为文学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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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山西行者生于巴蜀,曾长期求学、生活于成都。后赴美从事生命科学与生物医药工作,现居海外。读书、写作,偶作红楼品读,亦以文字记家族旧事与个人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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