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心灵02|牛仔裤
我的衣柜里没有哪怕一条牛仔裤,虽然我很喜欢。
那种浅蓝色或带稍微磨白的,九分可以露出脚踝的,修身但不紧身的版型,小腿的部分带一点微微的喇叭状,是我最喜欢的一种。配上一根棕色或是黑色的腰带,白色T恤的下摆收进里面,看上去舒适简洁。
这大概是很多人的日常穿搭吧,每次这么想的时候我的心里都多少有一点苦涩,因为这是我从没有过的体验。
如果你问我最想隐藏什么,我应该会说自己的身材。我对它的不满意,到了一种想要隐藏的程度,而漫长的人生里我甚至很难找到一个时间点,是对自己的身材完全满意的,最好的程度只能算是接纳。我身高比较矮,脖子也短,肩膀多少算溜肩,在这个流行直角肩和修长比例的时代,我很难不觉得自己处处不美。要命的是脂肪囤积在臀部和大腿,虽然医学文章讲这种身材对健康有益处,因为脂肪不容易去到危险的腹部。但这看不见的福利抵不上我看得到的不便。臀腿的脂肪为我买裤子造成了非常多的困扰,如果腰围合适的裤子必然会塞不进屁股,但如果能放得下臀部的裤子,腰部就太大一直往下掉。
这样的身材让我几乎无法像其他女孩一样将牛仔裤穿得正常,腹部和大腿之间的褶皱会形成一个令人尴尬的T字,小腹的部分鼓出一条向外的曲线,而我在裤子中的身体坐立难安。一般的牛仔裤材质都没有多少弹力且偏硬,被挤压的腹部臀部大腿根部处处都如上了枷锁一般的被勒住。这种情况下,我只好在试衣间脱下这条精挑细选多少抱着一点希望的牛仔裤,令人泄气地换上一直穿着的有弹力的黑色运动裤。类似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每次看到新版型或新材质的牛仔裤激动试穿,都毫无意外地收获一次并不令人意外的失望。
我读大学的时候去图书馆自习,常和另外一个女生共享同一张桌子。以我的眼睛来看她没有什么特别的,外貌和穿着都很朴素。我们算是相熟,在图书馆遇见对方点头示意,却因为总在安静的自习室里面相见,没怎么能讲过话,一日一日也是一种安静的陪伴。
某天我多耽搁了一阵,去吃午饭的时间比较迟,刚出图书馆,就在门口看到了她弯着身子,正在开自行车的锁。从后面看过去,是灰色的上衣,依然没有什么特别的。 这次是在外面遇见,终于可以做言语上,而不仅仅是眼神上的沟通,我对她说嗨。
她转过身来,看到我也笑了一下。那个时候我注意到她灰色的上衣下面是一条牛仔裤——浅蓝色,带一点磨白,九分,露出脚踝,牛仔裤在她那里,是那样地熨帖听话。裤管有余裕而不肿胀,裤型流畅俏丽。我突然觉得天气非常好,阳光明亮,照出牛仔裤漂亮的蓝色。那该是个通透爽朗的秋日,至少我的印象里该是这样的。她的灰色上衣,自行车和整张脸都突然变得生动起来。我说,啊好漂亮的裤子,她说谢谢,最近刚买了好几条新的。
大概十年过去了,我对她的记忆已经完全模糊,无论是面目还是性格,但那条阳光下的牛仔裤却几乎像是描了金边一样的镌刻在我的脑海里,竟然类似某种神迹了。
而试图减重从而获得穿着正常牛仔裤的经验,我是从朋友那里见识到。
我故乡在北方,冬天极冷。有一位朋友身材稍壮,常穿一件棕色的厚外套,带毛领。同学们称她为“熊”,就算再怎么善意的解读,这样的外号也是欠考虑的。她立志一定要减肥,高考结束后,终于无需再为准备考试来喂饱身体以应付每日所需的大量脑力,她采取了一连串的减重计划。等我再看到她时,她穿一条牛仔裤,带微喇的,隔着街向我挥手,而我几乎认不出那个隔街的苗条身影。大概瘦身成功就可以解锁正常穿着牛仔裤的体验。
我也同样开始折腾自己的身体,我对这副不美的身体多少缺乏最基本的同情,并且以为这是可以随我的意愿随意使用的东西。我拒绝吃任何添加糖的东西,一日三餐只吃自己做的东西,鉴于我几乎为0的厨艺和严格限制使用的调味料,我几乎完全丧失了吃美味食物的机会。还记得有一次我终于在水煮的牛肉里加了一点黑胡椒酱,觉得简直是人间珍馐,但心下又感觉不对。查看配料表才发现里面有添加糖,我吓得立刻把这瓶刚打开的酱料全部丢掉,心下惴惴不安了好几日。
降了二十公斤之后,我决心出门去试穿牛仔裤。我已经不知道自己的尺码,拿了四五条一一进去试。而令人沮丧的是,我并未如愿收获那我自认为非常应得的奖励,那牛仔裤在我身上依然奇怪紧绷,褶皱形成的尴尬T字依然没有消失。可能是腿短,所以每一条的裤脚都要挽起来,没有九分裤露出脚踝的那种俏丽。那时的我只把身体当成一件可以随意改造的东西,却从来没有把它当作一个需要被照顾的生命。
我想大概是自己减重还不够多,严格控制自己每天只能吃40克以内的碳水。但身体和大脑同时做出抗议,身体停止月经,而大脑疯狂想要摄取。那种奇怪的几乎无法控制冲动让我冲向食品柜里最像是精致碳水的低碳预制卷饼——我疯狂吃了两三张才恢复可以控制自己的理智。
如果我的身体是一只小猫,我会允许自己这样对待它吗?如果我的小猫穿小衣服没有那么好看,我会因此惩罚它吗?我大概会丢掉那件衣服吧。我对我的身体施加的暴政,身体本也不该默默承受。而我折磨身体而想要的奖励,只是为了无破绽地穿上一条牛仔裤吗?
可身体毕竟不是用来成全一条牛仔裤的。它需要食物,需要力气,也需要健康。而我为了一个人造的美学标准,不肯尊重这个比任何衣服都更亲近,也一直在为我工作的生命。
它应该很委屈吧。明明它自己也是一个神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