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贏家的人質挾持案 | 七日書─集體記憶(七)

所謂「不要想有」的集體記憶，看起來像是有著巨大的張力與距離感。它與同儕之間盲目的跟風不同，它是由上至下的，帶有不容拒絕的強制力。在這樣的集體記憶裡，連留在岸上冷眼旁觀的權利都會被粗暴地剝奪，硬生生地被拖下水，被迫與一群人共同演出。

國中時，班上曾發生過一件極度荒謬的事情：有同學在公民課上，偷偷用卡式爐煮起了高麗菜火鍋。然而，班導師的處理方式並非直接處罰那幾位煮火鍋的同學，而是展開了一場服從性測試。她要全班一個個去向她「告狀」，告訴她一個滿意的「真相」，如果得不到她想要的答案，全班就不准下課，只能在早自修持續罰站。大家開始去跟她繪聲繪影地編造一個又一個荒謬的景象，而她甚至不在乎大家說的是真是假，只以「細節沒有調查清楚」為由，要大家繼續站著。

直到過了一星期，不滿的聲音漸漸出現，而我覺得這一切太不合理，於是在某天的早自修，拒絕再為這場鬧劇罰站。那名班導走下講台，宛如埃及豔后看著搬石頭的奴隸，居高臨下地對著全班宣告：就是因為我沒說實話，才害得全班必須繼續受罰。

而所謂實話，我說了，因為在上課並沒有注意到其他同學在後面做什麼。但是她說不可能。

那一瞬間，班上不滿的窸窣聲立刻停止了，全世界的惡意彷彿在剎那間湧向我，將我徹底淹沒，讓我幾乎無法呼吸。在一陣耳鳴聲過後，早自修結束的鈴聲響起，班導看著我，勾起一抹勝利的笑容走出了教室。接著，真正煮火鍋的肇事同學都跑來對我鞠躬九十度，拜託我去杜撰一個謊言，好讓大家從這場鬧劇中解脫。

在那場沒有贏家的人質挾持案中，面對的根本不是道德的選擇題。我哭了，我屈服於連坐的淫威，像他們期望的那樣去說了謊。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為什麼而哭，但那種強烈的可恥感與無力感讓我只想吐。為了平息眾怒，被迫支付了自己的自尊與底線，當作解救全班的贖金。

那場勝利屬於沒有底線的權威，而留給我的，是揮之不去的夢魘。從那時起，只要面對多人的環境，甚至只是搭乘電梯，就會湧上一股手心冒汗的恐懼與想吐的反胃感。寫作更成了一種漫長的創傷，從前每次拿到作文題目，總能輕易剖析出閱卷老師想看的方向，但緊接著，當年被迫屈服的景象就會浮現。手上的筆變得無比沉重，稿紙上的格子化作一條條章魚的腳，在眼前詭異地扭動著，令人極度反胃。

夜深人靜、午夜夢迴的時候總懷疑，那份深植於心的恐懼感，究竟是對導師卑劣行為的厭惡，還是對自己最終選擇妥協的唾棄。

然而對於當年那個深陷險境、在全班面前被迫低頭的國中生，我不想說教，也不想勉強他去原諒或釋懷，就，謝謝你生存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