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好比佢支盲公竹掂到」:衰運投射與文化的心靈暴力
「唔好比佢支盲公竹掂到,會衰運。」
這類說話在香港並不罕見。它未必一定以完整句子出現,有時只是身體上的閃避、表情上的嫌棄或者一種帶有迷信意味的提醒。類似邏輯也出現在其他場景:掃墓時遇到殘疾人被視為不吉利,看到靈車要避開,黑衣、病人、死亡、殘缺,都容易被歸入「唔好掂」、「唔好撞見」、「唔好沾上」的範圍。
表面上,這是迷信,實際上是一套日常化的排斥語言,問題是這句話把一個人變成災禍的載體。盲人不再只是盲人,殘疾者不再只是殘疾者,他們是被文化想像轉化成一種會污染運氣、破壞順境、帶來不祥的象徵。這種語言看似只是口頭禁忌,實際上已經完成了一次人格降級:對方不再被當成一個有經歷、有尊嚴、有生活的人,而被看成一個需要避開的符號。
這就是心靈暴力的第一層。它未必打人,未必明顯辱罵,甚至可以包裝成「小心啲」、「寧可信其有」。但它在心理上把某些人放到共同體之外,令他們成為其他人焦慮的承擔者。
這種迷信背後有一個很清楚的心理結構:人不想面對生命的不確定,所以把不安投射到具體對象身上。疾病、殘疾、死亡、衰老,本來都是人類共同會面對的現實。但這些現實令人不舒服,因為它們提醒人:身體不是完全受控,人生不是完全由努力決定,命運亦不是永遠可以管理。於是,社會便傾向把這些不安外部化,投射到某些看得見的人或物件身上。
盲公竹之所以被說成「掂到會衰」,是因為它觸發了人對失明、失控與脆弱的恐懼。人害怕的是它象徵的東西:原來人可以失去視力,原來身體可以不完整,原來生活可以突然不再順暢。當這種恐懼無法被理解,就會被轉化成禁忌。禁忌的功能就是讓人誤以為只要避開某些東西,就能避開命運的不確定。
所以「怕衰運」是一種控制幻覺。人無法控制命運的突然轉向,便透過避開某些象徵物來製造安全感。這種安全感本身已經脆弱,但更嚴重是它往往要由弱者承擔代價。最無力的人反而被說成最危險;最需要被照顧的人,反而被視為要避開的人。
這種現象在香港特別明顯,與香港長期的成功主義有關。香港文化高度重視效率、競爭、結果與「唔好輸」。在這種價值系統裡,身體完整、賺錢能力、行動能力、反應速度,很容易被視為一個人的基本價值。相反,病、老、弱、慢、不完整,則容易被看成失敗、阻礙或負擔。
當一個社會長期只崇拜強者,弱者就會被視為一種令人不安的提醒。殘疾者提醒人,人生不一定由能力決定;病人提醒人,健康不是理所當然;老人提醒人,效率終有盡頭;死亡提醒人,再成功的人也不能永遠控制結果。功利社會不喜歡這些提醒,所以它把它們推開。
迷信不是孤立存在,它往往依附在一個社會的價值系統之上。當一個地方缺乏生命教育、缺乏對死亡與殘疾的公開理解,也缺乏對弱者的制度性尊重,迷信就會填補這個空白。它用最簡單的方式解釋不安:不要接近,不要碰到,不要沾上。這種邏輯看似保護自己,實際上是在訓練人排斥他者。
更深一層說,這種語言會慢慢塑造人的感知方式。當一個小朋友從小聽到「唔好望」、「唔好掂」、「唔好行近」,他學到了一種看待弱者的角度。他會在未理解對方之前,先把對方歸入危險、不祥、麻煩的一類。久而久之,排斥不再需要理由,因為它已經變成直覺。
這正是文化最可怕的地方。制度上的歧視可以被法律挑戰,但日常語言中的歧視更難處理,因為它藏在笑話、長輩提醒、街坊說法和「傳統習俗」裡。很多人說這些話時,未必意識到自己在傷害別人。他們可能只是重複上一代聽回來的說法,甚至覺得自己只是「避忌一下」。但文化暴力很多時正是這樣運作:不需要每個人都惡意,只要大家持續重複同一套語言,排斥就會自然化。
文明成熟與否,很大程度取決於一個社會如何處理脆弱。未成熟的社會會把脆弱視為污染,成熟的社會則會把脆弱視為共同命運的一部分。前者會問:如何避開這些不吉利的人和事?後者會問:我們如何設計制度、空間和教育,令不同狀態的人都可以共同生活?
真正成熟的文明是有能力處理恐懼。人當然會害怕疾病、殘疾、死亡和衰老,這是正常的。但成熟的社會不會把這些恐懼丟到弱者身上,也不會用迷信替排斥開脫。它會透過教育、公共設施、社會保障、文化敘事和日常禮貌,讓人明白不完整不是不祥,脆弱不是污染,弱者不是災禍的源頭。
香港的問題正在於它有很強的生存能力,卻不一定有足夠的生命教育。這個城市很懂得追趕,很懂得適應,很懂得把痛苦轉化成工作和效率,但不太懂得慢慢面對人的有限性。很多生命中最根本的事情,例如病、老、死、殘缺、失敗、無力,都被壓到私人空間裡。大家可以談樓價、收入、升學、機會,卻很少真正談一個人如何面對失去能力、失去健康、失去控制。
當這些課題長期缺席,社會就會用低級的迷信處理高難度的生命問題:避開死亡符號、避開殘疾者、嘲笑失敗者、說對方「抵佢衰」。這種文化表面務實,實際上很脆弱,因為它沒有真正消化痛苦,只是把痛苦分配給更弱的人承受。所以,「唔好比佢支盲公竹掂到」這句話暴露一種文化心理:我們害怕不幸,但不懂得理解不幸;我們害怕脆弱,但不懂得與脆弱共處;我們害怕命運失控,所以找一個比自己更無力的人來承擔衰運的象徵。
這不是小心眼那麼簡單。小心眼只是表層性格,真正問題是集體心理未成熟。當一個社會缺乏處理痛苦的能力,它就會把痛苦轉嫁出去;當一個社會缺乏面對死亡的語言,它就會用吉凶禁忌代替理解;當一個社會缺乏尊重弱者的制度,它就會用迷信替冷漠找理由。盲人不會帶來衰運。真正令文明衰敗的是一個社會習慣把別人的脆弱說成自己的不祥。那一刻,問題已經在於人的感知被扭曲了。人看見的是自己的心理污染風險,聽見的是自己對命運的不安。
如果香港要變得更成熟,第一步是要重新檢查那些禁忌背後犧牲了誰。每一個「唔好掂」、「唔好望」、「唔好撞見」的說法,都應該被問一次:這句話保護的是誰?傷害的是誰?它是在處理恐懼,還是在把恐懼轉嫁到更弱的人身上?迷信之所以值得批判是因為它常常把不理性變成傷害他人的理由。當一個社會用「怕衰運」來合理化對弱者的排斥,迷信就是一種文化暴力,它把人的恐懼包裝成傳統,把歧視包裝成安全。
真正的文明是即使面對病、老、弱、死、殘缺和失敗,仍然能夠承認對方是人,仍然能夠給予基本尊重,仍然不把自己的恐懼放到別人身上。「唔好比佢支盲公竹掂到」這句話真正需要被改寫的是背後那套看待人的方式。因為一個社會怎樣對待最脆弱的人往往決定了它的文明深度。當弱者被視為不祥,文明已經先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