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誰共鳴・續》「同人創作」第六十二章 火場裏的遺骸

火災後的第五天，店外那條警戒帶已經被風吹得鬆了一段。隔壁早點鋪照常開門，老闆把蒸籠挪到離焦黑牆面遠些的位置，客人端著豆漿經過，仍會停下來往裏看。

前四天，消防和勘驗人員進出受損的幾間舖面多次。卷閘門、倒塌貨架、燒壞的機器和大片建材殘骸被分區編號，能看出用途的東西逐件登記。所有人都知道王建川曾被困在洗手間，也知道縱火嫌疑正在調查，仍未找到第二名受困者。第四間舖面後部有倒塌的貨架和吊頂，部分區域須先排除結構危險，才能逐層清查。

第五天上午，技術人員對第四間舖面後部按區編號取出的焦化雜物再次篩檢，尚未清完的區域仍在逐層搜尋。幾小塊殘片混在碎磚、熔化塑料和燒裂木材中，顏色和形狀都沒有明顯區別。最初的現場搜索把它們當作普通燃燒殘留，直到複檢人員發現其中一塊質地異常，才叫來法醫。

確認過程沒有媒體報道裏那麼迅速。幾個人圍著工作臺反覆查看，重新調取殘骸位置記錄，又擴大相鄰區域的篩查。現場負責人先收到疑似人體遺骸的通報，相關檢材隨即送驗。傍晚，法醫確認其中有人體組織及骨性殘片；清查仍在繼續，目前辨認出的這部分，還不能代表全部遺骸。

不能據此判斷完整死因，也暫時無法確認性別和身份。

現場清理隨即暫停，警戒範圍重新擴大。隔壁老闆被要求收起擺在路邊的兩張桌子，嘴上抱怨耽誤生意，搬時卻一句多餘的話也沒問。幾名聞訊趕來的記者隔著警戒線拍攝，只拍到蒙著防塵布的廢墟和進出人員的背影。

消息先通知案件相關部門，隨後才逐步傳到家屬與律師那裏。取樣區的清理編號有記錄，具體舖面位置仍由現場人員核對，當日通報並未確認是在王建川店內。

劉毅當時正在醫院繳費，萱萱打來電話，請他辦完回病區，說警方要見。他問是不是病情變了，女兒說不是，讓他別急著跑。

他以為王建川的情況有變化，收據都沒拿穩。回到走廊，看見來人是此前做筆錄的調查人員，心才稍稍放下。

“火場複檢發現了人體遺骸。”對方說，“目前身份不明。需要向你們再核實，王建川當晚是否提過店內有其他人，近期是否有人住在店裏或持有鑰匙。”

劉毅沒立刻聽懂：“什麼遺骸？”

“數量很少，焚燒嚴重，初步搜索時沒有識別出來。今天是火災後第五天，複檢殘骸時確認。”

萱萱扶父親坐下。劉毅把問題聽了第二遍，說王建川從未提過有人住店，員工有誰持鑰匙要問公司。火災前那段語音裏只聽見他自己，沒有別人。

“會不會認錯？”他問。

“還要進一步鑑定，但屬於人體組織和骨性殘片這一點已經確認。”

“是完整的人嗎？”

“現在不能這樣推斷。我們只說已經確認的部分。”

劉毅沉默。他想象不出“一小塊”與“一個人”之間應該怎樣連接，也不願想。走廊裏送午飯的推車經過，盒飯的塑料味混著消毒水味，讓他胃裏一陣不適。

調查人員把公司員工名單、離職人員、維修客戶和火災前後失聯人員分別記錄。陳工接到電話後趕來，帶著鑰匙登記和排班表。店裏共有五套鑰匙，王建川、阿東、小陳、陳工各一套，另有一套備用鎖在辦公室抽屜。火後辦公室全毀，備用鑰匙是否仍在無法確認。

“後門呢？”

“後門平時從裏面插，外面沒有正常門鎖。”陳工說，“那一片監控有死角。”

他報出當晚所有員工去向，又補充店裏偶爾會有客戶把車輛留過夜，但人不會住下。最近沒有員工失聯。

詢問結束後，劉毅拿著那張繳費單坐了許久。剛才有兩個問題他答得太快，現在怕自己說錯，找陳工再問店裏平時有沒有留人過夜。陳工說有時大家忙到晚，會在椅子上坐一會兒，但真過夜沒有，他說的是這種分別。劉毅把這句記下，請陳工回頭再跟調查人員確認。

“是不是我剛才說得太死？”

“沒有，他們本來就要問我們。”

他點頭，把單子摺起，邊角沒摺齊，又打開重摺。陳工問王哥今天怎樣，他說穩定，剛才醫生講的幾個數值卻想不起來。萱萱替他答了，陳工聽完說下午再來，他站起送人，走幾步才發現繳費單還留在座位上。

女兒拿著單子跟上來，說不用送，陳工知道電梯在哪。劉毅停在走廊邊，仍看著對方背影。醫院人多，有人拖著腳步慢慢走，也有人一邊走一邊哭。他看了一會兒，回座位坐下，拿出王建川那段語音，沒有播放，只確認保存的文件還在。

“爸，你要不要給律師也發一份？”

“發過了。”

他把日期給女兒看，真的發過，這才把手機收回去。他說想再去看一眼老王，女兒說還沒到時間，他便坐著等，沒有再問店裏的事。萱萱提醒收據還在窗口，他才想起來。她替他去取，回來還帶了一杯熱水。

“別看網上。”她說。

“我沒看。”

他的手機屏幕正停在新聞推送上。標題寫得很大，用了“焦屍”兩個字。萱萱伸手關掉頁面：“警方都沒說是一具完整屍體，他們先寫完了。”

劉毅把手機收起來。他問護士病房裏是否也放著新聞。護士告訴他，病房不會播放新聞，護理錄音也由工作人員控制。

中午的盒飯是青椒肉絲。劉毅一口沒動，萱萱把青椒挑出來，說不吃也得吃幾口。他嫌她像王建川，管得太多。說歸說，還是把飯吃了大半。

周明慧接到消息時，正陪周子衡進行短時間的走廊活動。兒子扶著欄杆走得慢，她的手機震了幾次都沒接。護工把周子衡扶回床上，她才走到樓梯間回電話。

律師只轉達確認過的事實：第五天複檢確認了少量嚴重炭化的人體組織及骨片，身份不明，相關區域仍在搜尋；調查要核實新的死亡線索，相關人員也須再次提供情況。

周明慧第一反應不是勝負，而是那個人是誰。她問是否可能屬於郭明傑一方，律師說在案人員均已核對，暫未發現失聯，但結論要等鑑定。

“不要猜。”律師提醒她，“尤其別讓子衡看媒體。”

掛電話後，她在樓梯間站了幾分鐘。她想起幾種可能，沒有哪一種有依據，也沒問出口。

她回病房時，周子衡正用護工手機看短視頻。看到母親進來，他立刻把手機還回去。周明慧沒有當場訓他，只讓護工以後別借。

“出什麼事了？”周子衡問。

“火場發現一點東西，警方要複查。”

“什麼東西？”

“人的遺骸，身份還不清楚。”

周子衡臉色變了：“跟王叔叔一起的？”

“不知道。現在誰說知道都是亂講。”

“會不會是李昊浩他們——”

“停。”她打斷，“不知道，先別猜。”

兒子閉嘴，手卻緊緊抓著被角。周明慧替他把床頭升高，又把已經涼的湯拿去加熱。微波爐前排了兩個人，一個熱魚，一個熱粥。她端著湯等三分鐘，回來發現兒子仍保持原來姿勢。

“先吃。”她把湯放下，“你今天只走了六分鐘，晚上還要四分鐘。”

“劉老師知道了嗎？”

“知道。”

“他會不會更難受？”

“會。但你現在去問只會讓他多照顧一個人。”

周子衡低頭喝湯，喝到一半說太鹹。周明慧兌了些熱水，自己把剩下半碗吃掉。

李家得到通知更晚。律師先見李父，沒有在電話裏細說。聽到發現人體遺骸時，李父的第一句話是：“第幾天發現的？”

“今天，第五天。前四天的現場搜索沒有識別，複檢殘骸才確認。”

“怎麼可能過五天才發現？”

律師解釋了目前辨出的殘片炭化嚴重、與建材碎片混雜的情況，強調這不代表有人隱瞞。李父仍問了三遍位置，得到的答覆都是第四間舖面後部，並非王建川獲救的洗手間區域；具體散落範圍還要對照現場記錄。

“昊浩知不知道裏面有人？”

“他目前否認知道任何人在場。”

“郭明傑呢？”

“也否認見過其他人。”

李父站起身，在書房走了兩圈。縱火傷人已經夠重，出現不明死亡後果，案件性質和外界關注都會進一步變化。他問律師最壞可能是什麼，律師沒有迴避，把各種認定條件逐項講明。

聽完後，他首先問的仍是錢：“賠償範圍會到多少？”

律師看了他一眼：“先要確定死者身份、死因以及與縱火的因果關係。現在算不出。”

“總要有個準備。”

“可以準備資金，但別以為金額是核心問題。”

李父走到窗邊。院裏園丁正在修剪枯枝，電鋸聲斷斷續續。他讓管家叫人暫停，太吵。幾分鐘後外面安靜下來，他反而覺得屋裏更悶。

消息傳出後，媒體開始聚集在公司和李家附近。公司公關只發布一條簡短說明，稱配合調查，不對未確認身份的遺骸作評論。李昊浩過去的照片、豪車和飯局視頻被重新翻出，許多舊事混在一起傳播。李父讓人不要刪帖控評，也不要匿名反擊受害者。

李母看見新聞後幾乎站不住。她抓著丈夫問兒子有沒有殺人。李父說事情還在查，兒子去了店外，但不是親手點火的人。

“那是不是就沒事？”

“不是。”

“你剛才說火不是他點的！”

“不是他點的，也不等於沒責任。”

李母哭著把手機扔到沙發上，屏幕沒碎，新聞視頻仍在自動播放。保姆關掉聲音，把手機翻扣。廚房裏的湯又熬乾了一點，冒出焦味，她趕緊去關火。

那天晚上，警方按新情況重新核對案卷。遺骸身份沒有公佈，也沒有任何可靠線索說明其為何出現在受損舖面內。郭明傑、另一名到場者、員工和周邊住戶都被問到同一問題：是否見過或聽過另一個人。

沒有人給出確定答案。

醫院夜間通報仍是“情況平穩”。劉毅聽完問能不能進去看，護士說今天探視已經結束。他沒爭，去飲水機接水。紙杯接得太滿，他走回來時灑在手背上。

萱萱遞給他紙巾：“燙不燙？”

“不燙。”

“那你發什麼呆？”

“我在想店裏怎麼會有別人。”

“想不出來就讓他們查。”

劉毅擦乾水，把剩下半杯喝掉。他們把新聞提醒全關了，手機只保留醫院和警方號碼的來電聲音。重症病區門口依舊有人進出，護士推車，家屬買飯，清潔工換垃圾袋。火場多了一個身份不明的人，王建川仍沒有醒。

第二天早上，鑑定仍沒有身份結論。現有殘片無法提供完整外觀特徵，現場高溫也讓許多常規判斷變得困難。調查方開始比對近期失蹤信息，並請相關人員提供可能接觸店鋪者的線索，但沒有對外公佈任何姓名。

陳工把近半年的客戶登記又送來一份。紙質原件有水漬，電子表格裏則有幾處只寫姓氏和車牌尾號。劉毅幫著核對，發現王建川習慣在備註裏寫“胖子”“愛講價的老張”這種沒用的描述，氣得說他做事不規範。

小陳說：“王哥認得人就行，沒想過給警方看。”

“公司資料就該誰都看得懂。”

“等他醒了您教訓他。”

這句話近幾天說過太多次，劉毅不接了。他把名單按月份重新排，標出曾在閉店後取車的三名客戶，交給調查人員。對方說只作線索核實，不表示任何人有嫌疑。

下午有記者打到他的手機，問是否懷疑李家“滅口”。劉毅聽完才知道對方從不知哪裏弄到號碼。他沒有回答，直接掛斷，隨後又接到兩個。萱萱替他設置陌生號碼靜音，但怕漏掉醫院電話，只能把醫院幾個固定號碼存好。

“要不換號碼？”她問。

“換了警方找不到。”

“他們有你的新號就行。”

“老王醒了可能只記得這個。”

萱萱沒有再勸。她把手機通訊錄裏“醫院一”“醫院二”“護士站”重新命名，免得父親分不清。

周明慧那邊也收到採訪請求。她統一交給律師回覆，不允許媒體進病區。周子衡的班主任來探望，帶了一袋練習冊和同學寫的卡片。周明慧看見練習冊先皺眉，班主任忙說不是催作業，只是孩子們不知道送什麼。

周子衡翻了幾張卡片，問同學是不是都知道火場發現人。班主任說學校已提醒學生不要轉發未經證實的信息。林悅在最後一張卡片上只寫了“粥要喝完”，還畫了一隻歪歪扭扭的碗。

“她自己字就不好，還畫畫。”周子衡嘴上嫌棄，把那張卡壓在枕頭下面。

晚上劉毅獲准短暫進病房。他沒有提不明遺骸，只說公司在查客戶名單，亂七八糟的人來問，他一個都沒理。王建川沒有反應，呼吸機規律地響。

“你自己的爛賬，醒了自己收拾。”劉毅低聲說。

護士提醒時間，他走出去，把隔離衣放進指定桶裏。萱萱買來的晚飯已經涼了，父女倆去茶水間用微波爐加熱。劉毅按錯時間，米飯邊緣變硬，只能加一點熱水拌著吃。

關於那名死者，夜裏仍沒有新消息。警方公告只說身份確認工作正在進行，請公衆不要傳播猜測。劉毅讀完關掉屏幕，給王建川住院用品清單添了一行：潤唇膏。第二天護士說可以交進去，他才在醫院小賣部買了一支最普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