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1999·冬:陈母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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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中旬北京就下了第一场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通州那些还没完工的工地上,落在灰扑扑的楼顶上。第二天太阳一出来就化了,只剩下一地湿漉漉的影子。
陈母是在十二月初的一个清晨走的。
那天早上陈建中醒来的时候,觉得不对劲。房间里太安静了。他侧过耳朵听——没有呼吸声。
他没有喊。他慢慢坐起来,穿上外套,走到另一张床前。陈母侧躺着,姿势和平时一样,一只手放在枕头边上——放在那本《蝼蚁的世界》上面。她的脸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但胸口不动了。
陈建中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没有哭。他伸出手,把她枕头边上的那本书拿起来,放在自己手里。书的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书脊上的字模糊了。他翻了翻——翻到扉页,上面有一排字,是他自己写的:
"给我最亲爱的妻子。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一生。"
那是很多年前写的,墨水已经褪成了淡蓝色。他把书合上,放在胸口。然后他走出去,打了电话。
第一个到的是陈晓红。
她住得最近——出嫁以后住在丰台。她进门的时候围巾上还带着雪,脸冻得通红。她没有说话,直接走进房间。她在床前跪下来,把头埋在被子里,肩膀在抖,但没有哭声。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擦了擦脸。她走到厨房,开始烧水。
第二个到的是陈晓源。他从书斋骑了一个半小时的车赶回来,手套都湿透了。他走进房间,看了看他妈。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
"爸——通知了吗?"
"还没有。"
"要不要——通知那边?"
陈建中坐在阳台上。冬天的灰白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他想了一会儿。
"不用了。"
陈晓源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陈思原从学校赶回来了。她在北京读大学——北京外国语大学,法语系。她进门的时候,围巾上全是雪。她站在门口,看着客厅里临时搭的灵台,看了看她奶奶的遗照——是陈晓源从相册里找的一张,陈母六十岁生日那天拍的,她笑得很好。
陈思原没有哭。她走到灵台前面,鞠了三个躬,上了一柱香。然后她走进厨房——陈晓红已经在里面了,蹲在水槽边择菜。她没有说话,接了一盆水,母女俩面对面蹲着,择了一早上的菜。
当天晚上,陈思飞从比利时打来了电话。
陈晓源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一点飘——国际长途,线路不好,断断续续的。
"爸,我回不来。"
"嗯。"
"机票太贵了。而且——这边在考试。我走不开。"
"嗯。你奶奶不会怪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陈思飞的声音又传过来:
"爸——"
"嗯?"
"她对我说过一句话。十二岁那年,我放学回家,她在门口等我。她说——'你长大了以后,要去远的地方。越远越好。'"
陈晓源握着电话,没有说话。
"她那时候说——'远的地方,才有蚂蚁没去过的地方。'"
陈晓源把电话放下了。他站在客厅的门口,看着外面的黑夜。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但陈母生前说过一句话:她不回老家。她在北京住了五十年,北京就是她的家。骨灰撒了就好,不用埋。
"撒在哪里?"陈晓红问。
陈建中想了想。
"东四十条。"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早晨,陈建中和陈晓红站在东四十条的老胡同口。
老胡同已经拆了一半了。原来的房子塌了,只剩下一些残墙断壁。那棵老槐树已经被移走了——不知道移到哪里去了。整个地方空荡荡的,像是一个被拔光了牙齿的嘴巴。
陈建中站在胡同口。他手里捧着一个骨灰盒——不是骨灰盒,是一个瓷坛子,白底蓝花,是陈母生前最喜欢的一个。她说这坛子好看,像她小时候在老家的米缸。
"就在这里吧。"
他蹲下来,打开坛子。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全乱了。他把坛子倾斜,灰白色的灰从坛口滑出来,飘散在风中。有些落在地上,有些被风吹走了,飘向那片空荡荡的废墟。
没有人说话。
风停了。
灰也散了。
地上什么都没有了。
陈建中站在那里,手里抱着那个空坛子。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然后他继续走。
那个冬天剩下的日子,过得安静而漫长。
陈晓源一个人坐在书斋里。
店里很安静。那只猫趴在书架下面,尾巴蜷成一团。炉子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他没有去倒。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那本《蝼蚁的世界》——陈母枕边的那一本。书的封面已经卷了边,书脊裂开了。他轻轻翻开扉页。上面有三行字——陈建中写的"给我最亲爱的妻子",然后下面是陈母自己写的一排字,钢笔写的,歪歪扭扭的:
"给孙子孙女——蚂蚁的路,走不完的。"
陈晓源把书合上。他把书放在鼻子前面——闻到了一股旧纸的味道,还有一点槐花的味道。东四十条老屋的院子里那棵槐树,每年五月开花。现在老屋没了,树也没了。
猫站起来,走到他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
他低下头,看了那猫一眼。
猫没有看他。猫蹲在他脚边,头朝着门的方向,耳朵竖着,像是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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