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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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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又痛了一下

An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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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七天的題目,屬於身心靈這個文類。而身心靈這個文類,有一個很少被拆穿的預設:想通了,就等於解決了。找到那個「照見了什麼」的洞察,寫出「怎樣與之共處」的結論,事情就該落地、就該安放好。我寫完才發現,這七天我幾乎每一天,都在跟這個預設角力,不是乖乖照著它走。

第一天寫的時候,我以為自己在寫一件早就結束的事。乳癌治療三年前就過去了,母親的照顧也重新分配好了,這件事在我心裡本來是有結案日期的。可是坐上那班公車,頭還是痛了起來。身心靈的語法會希望我在這裡寫出「這份頭痛教會了我什麼」,然後把它安置進一個更完整的敘事裡。但我當下感覺到的,其實是更笨拙的東西:一個判斷可以完全正確、完全被所有人接受,身體卻不理會這個判斷,逕自痛了起來。這件事,從第一天開始,就已經在跟整個文類唱反調。

後面六天,同一個反調用不同的方式,又出現了好幾次。羨慕那天,我把「渴望被展示性地愛」重新分類成「家境不同」——這正是身心靈文類最愛的動作:找到一個說法,把感覺收進去,然後宣告它被處理好了。但我後來承認,那不是療癒,是把一份沒被回應的渴望,包裝成一項不需要任何人回應的中性事實。信仰那天,我把「被接住」拆解成一套風險評估程序,理性到近乎冷酷——這也不是身心靈文類期待的那種「臣服」或「託付」,反而是我在用另一套邏輯,迴避掉「相信有人會接住我」這件事本身。停工那天,我談的是財務跟時間的可控性,卻沒有多談,第一次停工那種說不清楚的懸置感——那份懸置感,跟第一天公車上的頭痛,其實是同一種身體在說話,只是隔了十年,換了一個場景。

「這樣就夠了」那天,我寫到把愧疚感切除得「乾乾淨淨」。現在回頭看,這四個字寫得太快了,太符合身心靈文類期待的那種漂亮收尾——判斷切除了,不代表身體裡的感覺也一起被切除。第一天那頭痛,就是最直接的反證。

到了第七天,我終於把這個角力寫明白了:題目問我,內心的房子裡最想整理哪個角落。我的答案是,我不整理,因為我根本不想要「房子」這個容器——房子暗示著,只要方法對了,裡面的每一樣東西都能一次性、永久地歸位。這句話寫出來的時候,我以為自己是在回答第七天的題目,其實它回答的是整整七天:我對身心靈這個文類最大的保留,從來不是它談的東西不重要,是它太習慣把「一次性解決」當成療癒的預設終點。

所以,如果一定要回答「這七天跟身心靈有什麼關係」,我的答案是:關係很深,但不是我原本以為的那種深——不是我用它來療癒了什麼,是它逼我一次又一次地確認,自己真正相信的療癒,跟這個文類預設的療癒,是兩件不同的事。它的版本,是想通、安放、結案。我這七天寫下來的版本,比較接近:判斷是判斷,身體是身體,兩者不會自動同步,中間需要的不是更漂亮的說法,而是每次它又冒出來的時候,願意誠實地寫下來——不急著證明它已經過去,也不急著證明它還沒有。

我大概不會再替任何一件事寫結案日期了。往後我打算寫的,是一次一次誠實的紀錄:這裡,又痛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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