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不只1843——大境閣與一座被藏起來的古城
一條太好講的時間線
很多人說,上海以前只是一個小漁村。這話不能說毫無來由:上海當然經歷過由濱海聚落、漁鹽生活逐漸成長的階段。問題在於,這個「以前」究竟是多久以前?如果把它一路延長到1843年,便等於讓一座已經設縣五百五十一年的港口縣城,在敘事裡多做了五百多年的漁村。
我們今天講上海,慣常從1843年開埠開始:租界、外灘、南京路、輪船、銀行、電燈與十里洋場,然後一路通向摩天樓。這條線並沒有錯,只是太耀眼。它把1843年以前的幾百年壓縮成一句背景交代,也讓「現代上海如何形成」悄悄取代了另一個問題:在近代上海出現以前,名叫上海的城市究竟已經走了多遠?
一組對照很能說明問題。橫濱在1859年開港,官方城市史稱,開港前的橫濱只有約六百名居民;上海史家熊月之則估計,1843年開埠時上海的城市人口已在二十萬以上。兩座城市都因開港而劇變,但起跑點並不相同。橫濱更接近「村莊因開港成為國際港都」;上海的故事,則是「既有的中國港口縣城,被全球貿易重新組織並急速放大」。把兩者說成同一種奇蹟,戲劇性有了,城市史卻被削薄了。
在上海成為縣以前,它已先成為一個港口
上海進入文字記錄,首先不是靠一座宏偉城樓,而是一個務實得有些不浪漫的機構——稅務。周振鶴將現存文獻中的「上海」二字追溯至1023年;《上海通志》則把上海務記在北宋天聖或熙寧年間。具體口徑雖有差異,至少可以確定:到十一世紀,上海已經是一個因商業與稅收而被官方記錄的地名。
南宋景定五年,也就是1264年,青龍鎮的市舶分司移駐上海鎮,管理航海貿易;元至元十四年(1277),上海鎮又設市舶司,列入當時全國七大市舶司之一。元代文獻所見的上海鎮,已經有管理貿易的機構、徵稅場所、酒肆、官署、學塾與相連的商鋪。這當然還不是後來的遠東都會,卻也早已不是幾條漁船圍著一片荒灘。
設縣的過程更能說明它不是朝廷在地圖上隨手畫出來的。1290年,松江知府以華亭縣「地大人眾,難理」為由上奏分縣;1291年朝廷批准;1292年,上海縣正式劃定轄境並開始運作,縣治就在今天的老城廂。也就是說,上海不是先得到一個名字,才慢慢等人來;而是人口、賦稅、航運與行政事務先累積到原有建制難以承擔,才需要一個名叫上海的縣。
如果把視野稍微放大到當時的華亭與今日上海地區,這種增長更清楚。《上海通志》記載,華亭建縣初期在冊一點二八萬戶,南宋末已增至二十萬戶;沿海六個鹽場的年產量,也從1260年的二千五百萬斤,提高到元代至正初年的三千萬斤。上海建縣,正發生在這片人口、商品與水路同時擴張的土地上。
棉布與沙船,比城牆更早定義上海
古代上海真正有分量的底色,不是「漁」,而是港口、棉業與江南市鎮網絡。黃道婆所代表的棉紡織技術在宋元之際傳入並改良;到了明代中後期,棉紡織已不是少數工匠的手藝,而是深入家庭與鄉村的生產體系。
《上海通志》提供了一組很難用「小漁村」解釋的數字:萬曆年間,上海縣約三十萬人口中,約二十萬人從事紡紗織布;上海地區年產棉布三千萬至三千五百萬匹,高峰時每年輸出二千五百萬至三千萬匹,年貿易額約五百萬至六百萬兩白銀。到了清代中葉,年產量又提高到四千五百萬至五千萬匹,輸往國內外市場的棉布達三千五百萬至四千萬匹,年貿易額約七百萬至八百萬兩。數字的統計口徑是「上海地區」,不能全部塞進縣城內;但也正因如此,它更能說明上海縣城從來不是孤零零的一個點,而是廣大商品生產區的管理、交易與轉運節點。
水路則把這片生產腹地接向更遠的市場。清代中葉,上海港常年有約三千五百條北洋沙船、近千條南洋海船進出;每年由東北、山東等地運來的豆麥雜糧超過一千萬石。到十九世紀四十年代,上海縣城城廂內外已有二十七個會館公所,徽州、山陝、寧紹、閩粵與關東商人都在此建立自己的組織。縣城東面的黃浦江岸,碼頭與泊位連成一線。
這也解釋了上海很早便呈現一種雙重結構:城內有縣衙、文廟、城隍廟,是行政、禮制與信仰的中心;城外沿江有十六鋪、小東門一帶的碼頭、貨棧與商市,是城市真正向外伸展的手臂。後來近代上海會在城牆北面迅速長出另一座城市,並非毫無前因。這座城市在開埠以前,目光就不只朝著縣衙,也一直朝著江面。
三個月,四千五百米:一場全城築牆
上海1292年設縣,卻直到1553年才築城。兩個年份之間相隔二百六十一年。城牆不是城市誕生的證明,而是城市已經累積了足夠的人口、財貨與治理功能,終於有了必須被保護的東西。
嘉靖三十二年,倭患逼近上海。地方士紳顧從禮等人倡議築城,居民捐資、讓地、運土搬石,工程只用了大約三個月。完成後的城牆周長約九里,也就是四千五百米;牆高約八米,有三千六百多個雉堞,後來又設二十座箭台。初建時開六座陸門與三座水門:大東門、小東門、大南門、小南門、老西門、老北門,水道則穿城而過,連接城內河浜與黃浦江。
沒有挖土機、卡車與預拌混凝土,卻要在一季之內完成四點五公里防線,還要開門、築台、挖壕。這不是一戶富家捐些銀兩便能完成的景觀工程,而是一場危機逼出的地方動員。城牆築成後,倭寇再犯時,上海縣城終於有了可以依守的邊界。大境閣下的青磚所見證的,首先不是古意,而是一座地方城市如何在危機中組織自己。
大境閣本身並不是1553年同時建成。倭患平息後,原本用於瞭望與防守的箭台逐漸轉作登高、遊賞和信仰空間;萬曆年間,大境台上建起關帝廟。1815年又重建為三層樓閣,1836年兩江總督陳鑾題「大千勝境」,「大境」之名由此流傳。軍事設施變成廟宇,廟宇又成為「江皋霽雪」的城市景觀,城牆的用途一直在變,上海也一直在變。
1843年創造的,是我們最熟悉的上海
1843年當然是上海史上的斷裂點。全球貿易、租界制度、西方資本與新式市政,不只是替舊城增加幾幢洋樓,而是在古城之外建起一套新的道路、制度和生活方式。周振鶴把它概括為「城外之城」:近代上海不是在原有縣城裡慢慢翻修出來,而是在它北面另長出一座形態完全不同的新城。
空間尺度的變化最為直觀。1845年英租界初設時約八百三十畝,1848年擴至二千零八十畝;到1899年,公共租界面積達三萬三千五百零三畝;1914年法租界擴至一萬五千一百五十畝。兩者合計四萬八千六百五十三畝,約為傳統上海縣繁華地區五六千畝的八倍。近代上海之所以迅速遮住老城,不只是因為建築更高、街道更新,也因為它在物理面積上很快便壓倒了舊有城市。
人口增長同樣驚人。據熊月之整理,上海城市人口由開埠時的二十餘萬,增至1900年的一百萬以上,1915年超過二百萬,1919年超過二百四十萬,1949年則達五百四十六萬以上。開埠把上海從重要的區域港口推向全國乃至世界城市,這一點沒有必要淡化。只是,1843年創造的不是上海本身,而是我們今天最熟悉的那個近代上海。
上海不是從小漁村一步跳成大都市。它先從水上集市變成上海鎮,再成為縣治與港口城市,最後被新的全球網絡重新組織、放大,甚至改寫。承認1843年的力量,與承認1843年以前的積累,並不矛盾;真正讓歷史變窄的,是非要在「外力創造」和「本地自生」之間二選一。
牆變成路,古城退進了地名
1553年,城牆保護上海;三百多年後,它卻開始妨礙上海。租界與華界之間的人流、貨流日益頻繁,城門低矮而有限,護城河逐漸淤塞,原本的安全邊界變成交通瓶頸。1905年,上海城廂內外總工程局成立,地方自治把道路、河渠、清潔、電燈、警務與戶口調查納入城市治理;1909年又增開三座城門,並改建三座舊門,使陸門增至十座,仍未能解除擁堵。
1911年上海光復後,李平書等人推動拆城。1912年起,工人與居民以人力拆除城牆,拆下的磚土直接填入護城河,北半圈築成後來的人民路,南半圈築成中華路。牆變成了路,城門變成了地名,古城則退進一套仍在運作的城市骨架。今天打開地圖,人民路與中華路圍出的近圓形環線,就是上海縣城留給現代城市最巨大的「遺址」。它每天承載車流,卻很少被當作一件文物觀看。
大境閣能留下來,多少帶有歷史的偶然。當年負責拆城的城壕事務所設在閣內,這一小段城牆因仍被使用而沒有立刻拆除。如今上海市中心只剩大境閣與露香園路兩段各三十餘米的殘牆;若以初建時四千五百米周長粗略比較,地面可見的遺存不到原長度的百分之二。2005年,人民路、 中華路以內一百九十九點七二公頃被劃為老城廂歷史文化風貌區,保護的已不再是一道完整城牆,而是城牆消失後仍倔強存在的空間秩序。
建築會消失,語言卻往往比磚頭更耐用。老西門、小南門、小東門仍在替上海人指路;尚文路、福佑路、跨龍路也保留著城門和街巷的回聲。古城不是徹底消失了,只是從可以拍照的物體,變成一套需要辨認的結構。
為什麼「小漁村」的故事如此牢固?
因為它太好講,也太符合現代化神話需要的戲劇結構。一邊是荒灘、漁船與沉睡的東方;另一邊是輪船、銀行、電燈與高樓。外國人一來,城市突然誕生。短短幾句話便有反差、有速度,也有一種文明降臨的光。只是這束光在照亮近代上海時,同時刪掉了上海縣五百多年的行政史、開埠前的棉業與航運網絡,以及老城廂自身調整和走向現代的能力。
它之所以牢固,還因為我們傾向用今天看得見的建築判斷一座城市的年齡。西安的城牆仍然完整,古城身分一望即知;上海的城牆幾乎全數拆去,外灘與租界建築反而保存得更集中、更醒目,於是城市的「可見歷史」自然從近代開始。不是古代上海不存在,而是它最完整、最易辨認的外殼已從地面消失。
這也提醒我們:一座城市看起來有沒有歷史,不只取決於它到底有多老,也取決於後來的人替它留下了什麼。拆城築路讓上海獲得更暢通的交通和更大的發展空間,也讓它失去一個能讓後人一眼認出古城的形象。這很難簡單判成對或錯。城市不是博物館,它必須容納當時人的生活;但城市若只顧向前,也可能在某一天回頭時,突然認不出自己從哪裡來。
大境閣真正留下的是什麼
如果只是去看一段明代青磚,大境閣很可能令人失望。它不夠長,不夠高,也拍不出西安城牆那種氣勢;鏡頭稍微拉開,旁邊的住宅、馬路和現代建築便會闖進來。上海的現代性,連取景框都不肯讓。
但這恰恰是它的價值。大境閣沒有給我們一個整齊的古城幻夢。它逼著我們承認,上海的古代與現代從來不是前後排隊站好,而是被築過、拆過、填過、覆蓋過,又靠道路、地名與兩小段殘牆,斷斷續續留到今天。那三十餘米青磚不是一座完整古城的縮小模型,而是一份倖存的證詞:1843年以前,上海已經是上海。
外灘讓我們看見上海怎樣走向世界;大境閣則提醒我們,在走向世界以前,上海已經走了很長一段路。從十一世紀的上海務,到1264年的市舶機構、1292年的上海縣、1553年的四千五百米城牆,再到1912年牆體化作道路,這座城市並不是在某一年忽然誕生。它更像黃浦江邊不斷改道、疊加與擴張的地層:新的城市覆在舊的城市之上,卻從未真正與它斷開。
所以,上海不是一座沒有古代的現代城市。它只是一座把古代藏得太深的城市。深到後來的人站在外灘回望時,竟以為那片耀眼的近代天際線背後,只有一個尚未醒來的小漁村。
資料來源與口徑說明
《上海通志》|上海市人民政府發布;本文關於上海務、設縣、鹽棉產量、人口、沙船、會館與開埠前後經濟數據的主要依據。
周振鶴〈從城外之城開始——上海近代城市形態演進〉|用於上海務年代、1290—1292年設縣過程,以及租界面積與「城外之城」分析。
熊月之〈開放與移民的歷史文化傳統,是上海城市活力的根源〉|用於開埠前後城市人口、宋元移民與上海港口文化的研究口徑。
〈海派城市考古新發現|上海最後的老城牆〉|用於城牆、城門、大境閣、拆城築路及老城廂風貌區資料。
〈上海市區最後的古城牆在哪裡?〉|上海發布資料轉載;用於城牆高度、長度、雉堞、箭台、增門與現存殘牆長度。
唐振常〈市民意識與上海社會〉|用於1905—1914年間上海地方自治與市政治理背景。
橫濱官方城市史〈關於橫濱〉|用於1859年開港前約六百名居民的對照數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