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如何製造明星,也製造審判
今天我們談起公眾人物,常常會用到一些很新的詞:熱搜、人設、塌房、網暴。
一個明星說錯一句話,談了一場戀愛,或者只是一段私人情緒被截取下來,都可能在幾個小時裡,變成成千上萬人的共同話題。
我們很容易以為,這些都是社交媒體和演算法出現以後才有的現象。
但把時間往前推九十多年,回到1930年代的上海,會發現這套機制其實已經有了相當清楚的輪廓。
那時沒有社交平台,卻有報紙、畫報、電影雜誌和娛樂小報;沒有熱搜榜,卻有記者追逐緋聞;沒有今天意義上的經紀公司和粉絲營運,電影公司與媒體卻已經開始參與塑造一個明星的形象。
她應該穿什麼,愛誰,住在哪裡,過著怎樣的生活,以及她究竟是不是一個「好女人」。
阮玲玉,就站在這套機制剛剛成形的中心。
所以今天重新看她,不只是為了再講一次民國女明星紅顏薄命的故事。
更值得追問的是:
上海為什麼能夠把一個出身普通的女孩,變成中國最耀眼的女明星之一?
當一個人因為被看見而改變命運,她是否還有權決定,公眾可以看見她的哪一部分?
而一座城市在學會製造明星之後,是否也同時製造了圍觀、流言與審判?
為什麼是上海
阮玲玉的故事當然發生在上海。
但上海不能只被當成故事的背景,像一張民國電影裡模糊而華麗的佈景。
真正重要的是,在當時的中國,上海已經具備了一整套製造現代明星的條件。
這裡有電影公司、攝影棚、戲院、報館、畫報、廣告,也有數量龐大的都市觀眾。
電影可以把一張普通人的臉放大,投射在黑暗的戲院裡;報紙和畫報則能把這張臉印成成千上萬份,送進咖啡館、理髮店、電車和普通人的家裡。
明星不再只是舞台上的演員。
她可以成為城市生活的一部分。
人們模仿她的旗袍、髮型和化妝,也開始關心她和誰來往、住在什麼地方、是否擁有一段符合想像的愛情。
這是一種非常現代的現象。
傳統社會當然也有名人,也有流言。但傳統流言往往流動在家族、鄰里和熟人之間。
現代媒體卻可以讓一群互不相識的人,在同一天讀到同一個故事,並依據相似的材料,對一個從未見過的人作出判決。
上海不只提供了阮玲玉成名的舞台。
它本身就是製造阮玲玉的機器。
被看見,是一種機會
阮玲玉出生在上海。父親早逝,母親靠幫傭維持生活。
如果放在更早的時代,這樣的家庭出身,很可能已經決定了一個女孩可以接受多少教育、從事什麼工作,又能在社會上走多遠。
但1920年代的上海,出現了一種新的可能。
電影。
電影是一種新興工業,而新興工業往往會短暫地鬆動原有的門檻。
一個女孩不必出身名門,也不必擁有深厚的家族資源。只要她的臉能夠被攝影機記住,她的動作和情緒能夠被銀幕放大,她就有可能在很短的時間裡,被整座城市認識。
1926年,十六歲的阮玲玉進入明星影片公司,開始拍電影。幾年後,她加入聯華影業,逐漸成為當時最具代表性的女演員之一。
我們今天回頭看,很容易把這段經歷理解成一個女孩憑藉美貌和天分改變命運的勵志故事。
美貌與天分當然重要。
但更重要的是,上海已經出現了一套能夠發現、訓練、包裝和傳播這種天分的工業。
沒有攝影棚,阮玲玉只是一個生活在上海的普通女孩。
沒有戲院,她的表演只能被片場裡的少數人看到。
沒有報刊、畫報和電影雜誌,她也很難從一名演員,變成一個公共人物。
現代城市的確可以打破一部分原有的階層界線。
一個出身普通的女孩,也可以獲得收入、名聲和公共影響力。
可是,這種機會從來不是沒有代價的。
因為當一個人依靠「被看見」改變命運,她就很難再決定,別人究竟只能看見她的哪一部分。
她不是因為死亡才重要
今天提到阮玲玉,人們最先想到的往往是她的死亡,是「人言可畏」,是兩段混亂的感情,以及一個二十四歲女明星過早結束的人生。
但這種講法有一個危險。
它很容易讓她只剩下一個悲劇符號,彷彿她之所以被記住,只因為她死得令人唏噓。
其實阮玲玉首先是一個非常出色的演員。
在沒有對白的默片裡,演員無法依靠聲音解釋人物,也很難用大段台詞交代自己的情緒。
她只能用眼神、表情、呼吸和身體姿態,把一個人物沒有說出口的部分交給觀眾。
而阮玲玉最重要的角色,往往不是生活得順利、光鮮的女人。
她演的,總是那些被城市擠到角落裡的人。
1934年的《神女》裡,她扮演一個獨自撫養孩子的母親。
「神女」在當時的上海,也帶有私娼的含義。
白天,她照顧孩子;夜裡,她站到街頭,用身體換取母子兩人的生活費。
她賺來的錢,被控制她的流氓奪走。她唯一的希望,是讓孩子讀書,進入一個比自己更體面的世界。
可當學校和其他家長知道她的身份後,孩子又被要求退學。
這個女人努力賺錢,照顧孩子,幾乎做了一個母親所能做的一切。
然而這個社會一面使用她,一面又拒絕承認她。
《神女》最殘酷的地方,不只是她生活在城市底層。
而是她無論怎樣努力,都無法通過那道名為「體面」的門。
走進現代,並不等於獲得自由
一年後的《新女性》,阮玲玉又扮演了一個看起來完全不同的女人。
韋明。
韋明受過教育,會教音樂,也會寫作。她穿著時髦,希望依靠自己的工作生活。
按照當時的說法,她正是一位「新女性」。
她似乎已經逃離了《神女》裡那個女人的命運。
她有知識、有職業,也有表達自己的能力。
但當她拒絕一個有權勢男人的追求,她很快失去工作;當孩子病重,她又拿不出醫藥費;當她被一步步推向絕境,報紙甚至準備把她的痛苦,寫成一樁供人消遣的新聞。
把《神女》和《新女性》放在一起看,會發現一件很有意思,也很殘酷的事。
一個沒有受過多少教育、生活在城市底層的女人,沒有真正逃出去。
一個受過教育、能夠工作、代表現代生活的新女性,也沒有真正逃出去。
她們面對的困境不同,結果卻如此接近。
一個被貧困、身份和男性暴力困住;另一個被權力、經濟與公共輿論困住。
這也許正是1930年代上海最值得注意的矛盾。
城市讓女性走出家庭,進入學校、公司、報館和電影片場。
但允許女性進入公共空間,並不等於社會已經準備好,接受一個真正擁有自主權的女人。
人們可以讚美「新女性」。
但這位新女性最好美麗、得體、勤勞,又不要過分強硬。
她可以工作,卻不能因此忽略家庭。
她可以追求愛情,卻要為每一次選擇承擔更嚴格的道德評判。
她可以出現在公眾面前,卻不能真正決定公眾應該怎樣理解她。
現代社會沒有簡單地拆掉舊時代的圍牆。
很多時候,它只是用更漂亮、更文明,也更難察覺的方式,重新建造了圍牆。
明星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種產品
電影公司需要阮玲玉。
她能夠帶來票房。
報紙、畫報和電影雜誌也需要阮玲玉。
她能夠吸引讀者。
於是,明星逐漸不只是一種職業,也成為一種可以被持續生產與消費的文化產品。
阮玲玉在銀幕上扮演別人。
但當她走出攝影棚,媒體又開始替她扮演一個叫作「阮玲玉」的人。
這個阮玲玉應該美麗、神祕,最好還擁有一段值得追看的感情生活。
如果真實生活過於複雜,媒體可以替她整理。
誰背叛了誰,誰拋棄了誰,誰愛慕虛榮,誰又是整件事裡值得同情的人。
真實人生往往沒有那麼清楚。
可是商品需要清楚,新聞也需要清楚。
更重要的是,讀者喜歡清楚。
我們總希望每一場糾紛都有一個好人和一個壞人,每一段感情都有一個施害者和一個受害者,每一個公共人物都能被放進一個簡單而容易傳播的角色裡。
從這一點看,所謂「人設」並不是今天才出現的。
它只是從報紙與畫報,搬進了社交平台。
當私人關係變成公共案件
阮玲玉的感情生活很複雜。
但如果只把它講成一場民國版的三角戀,便會再次落入當年小報最熟悉的敘事方式。
她年輕時與張達民共同生活,後來兩人關係破裂,阮玲玉又與茶商唐季珊走到一起。
如果事情只是停留在私人關係裡,這不過是一段並不成功的人生經歷。
可隨著阮玲玉越來越有名,她的私人生活也越來越具有新聞價值。
金錢、感情和法律糾紛進入法庭,報紙也隨之進場。
到了這一步,事情已經不再只是幾個人之間的糾葛。
它成了一場公開表演。
阮玲玉是否應該離開張達民?
她與唐季珊的關係是否正當?
她究竟是一個值得同情的女人,還是一個愛慕虛榮、拋棄舊人的女明星?
所有人都可以發言。
但主要承擔後果的,仍然是阮玲玉。
因為在當時的公共道德裡,男人的風流或許只是一段軼事。
女人的感情選擇,卻很容易被上升為對她整個人格的審判。
她是不是一個「好女人」,彷彿比那兩個男人究竟做過什麼更重要。
這種審判之所以具有力量,不只是因為報紙寫了什麼。
還因為報紙知道,讀者想看什麼。
媒體並不是憑空創造了一個殘酷的社會。
它只是敏銳地發現了人們對他人私生活的好奇,然後把這種好奇包裝成可以出售的內容。
媒體、商業和觀眾,並不是彼此分離的三方。
它們共同組成了一套循環。
報紙提供故事,讀者提供注意力,注意力又鼓勵報紙製造更多故事。
「人言可畏」仍然太簡單
1935年初,《新女性》上映。
這部電影本身就在批判媒體如何消費一個女性的痛苦。
片中的韋明被生活逼入絕境後,記者關心的並不是她經歷了什麼,而是怎樣把她的遭遇寫得更聳動、更浪漫,也更能吸引讀者。
不久之後,阮玲玉現實中的官司、感情和生活,也被報紙不斷放大。
她剛剛在銀幕上演完一個被生活和輿論逼到絕境的女人。
走出銀幕,她自己又被放進了相似的位置。
1935年3月8日,阮玲玉在上海離世。她還沒有滿二十五歲。
後來,人們習慣用「人言可畏」四個字概括她的命運。
但這四個字也可能過於簡單。
它容易讓我們以為,只要找到幾名無良記者,整個故事便解釋完了。
阮玲玉面對的,顯然不只是報紙。
還有親密關係中的傷害、金錢與法律糾紛、女性明星承受的道德壓力,以及一個把私人痛苦轉化為公共娛樂的社會。
甚至連「人言可畏」這封遺書本身,也長期存在真偽爭議。
但這種爭議反而揭示出她命運中最殘酷的一部分。
她活著時,別人爭奪她的感情、金錢和名聲。
她離世後,人們又開始爭奪解釋她的權力。
有人說,她死於張達民的糾纏。
有人說,她死於唐季珊的傷害。
有人說,她死於小報圍攻。
也有人把她描述成一個性格脆弱、無法承受壓力的女人。
所有人都在替她說話。
她自己的聲音,反而變得越來越模糊。
她生前被媒體塑造成一個故事。
死後,又被塑造成另一個故事。
從報紙到演算法
阮玲玉離世後,魯迅寫下《論「人言可畏」》。
他看到的並不只是幾名記者的失德,而是一條更完整的鏈條:
報紙提供故事,讀者消費故事,戲院和商業又迅速把這場悲劇變成新的內容。
人們為她的死亡感嘆、議論,甚至流淚。
可是當下一個新聞出現,上一場悲劇又很快被忘記。
這一點離今天並不遙遠。
今天的公眾人物擁有自己的社交帳號,比阮玲玉更有機會直接發聲;女性也擁有更多職業、法律和公共表達上的權利。
但製造公共形象的機制並沒有消失。
它只是變得更快,也更分散了。
當年,一篇新聞需要記者採訪、編輯排版,再由報紙印刷發行。
今天,一張截圖、一段被剪短的影片、一句脫離上下文的話,幾分鐘內就可以傳遍整個網路。
更重要的是,今天的我們不再只是讀者。
每一次點擊、轉發、留言和停留,都可能幫助一條消息繼續傳播。
當年的普通讀者,今天已經變成了半個編輯。
我們一面批評媒體消費別人的痛苦,一面又很難抵抗點開的衝動。
我們說自己只是想知道真相。
但很多時候,所謂真相只是故事的包裝。
我們真正想看的,仍然是誰愛了誰,誰背叛了誰,誰應該被同情,誰又應該受到懲罰。
演算法並沒有發明人類對流言的興趣。
它只是讓這種興趣變得更快、更精確,也更難停下來。
她留下的不是一個答案
上海給了阮玲玉一個前所未有的機會。
一個出身普通的女孩,可以憑藉自己的表演,被整個國家看見。
這是現代城市帶來的自由。
但上海也讓她成為一個公共形象。
她的照片、服裝、感情和痛苦,都可以被電影公司、媒體和觀眾反覆使用。
這又是現代城市創造出的新控制。
所以阮玲玉的悲劇,不只是一個女人遇到了兩個不值得託付的男人。
也不只是一群無良記者寫了幾篇傷害她的新聞。
它是一個剛剛學會製造明星的現代社會,還沒有學會怎樣尊重明星作為一個人的悲劇。
九十多年後,我們擁有了更先進的媒體,也有了更多保護隱私、反對暴力和公開發聲的工具。
但我們仍然沒有完全解決同一個問題:
當一個人被所有人看見,她還有沒有權利,只做一個普通人?
阮玲玉留下的,不只是一張永遠不會老去的臉。
她也留下了一面鏡子。
我們在觀看她的同時,也不得不看見自己。
因為上海曾經讓阮玲玉被所有人看見。
而今天,每一個人,都可能突然成為下一個被所有人看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