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毒不》— 是誰吃了孩子？

人言道：「虎毒不吃兒。」再兇猛的老虎亦不會對自己的兒女狠下心腸。這部港產電影《虎毒不》也是以此為題。電影為陳小娟導演第二部劇情長片，故事卻非常簡單。以鏡頭帶領觀眾一探母親淑貞（談善言飾）從孩子出生之後，在養育過程中的大小事。有人看罷後說，這是一部恐怖片。筆者亦十分認同，電影絕不算是娛樂大眾的類型。兩小時的片長，一直保持着灰濛濛的色調，嬰兒的哭聲，就彷如疲勞轟炸般不斷纏繞着觀眾。加上談善言的精彩演出，成功帶着觀眾走過這趟絕不舒適的觀賞體驗。在放映完畢之際，我都長嘆了好幾口氣，安下心來才可以離開影院。

由社會打造出的「老虎」

在這樣的觀影體驗下，我仍然覺得需要有更多人看到此部電影。全因為他拍得太真實、太赤裸，甚至映照在上映後的各種迴響之中。大家會說「是淑貞傻在選擇喂人奶」，又會說「淑貞跟Baby Kingdom的母親沒兩樣，有甚麼好拍？」，甚至曾見過有人批評說着「是淑貞抗壓能力不足」才有如此下場。這樣的淑貞就硬被形容為「會吃兒的老虎」，既不能將最好的供給孩子成長，又在自怨自艾。可是，若然我們將目光移向她的丈夫阿偉（盧鎮業飾）身上，卻少有人在討論他在養兒上消失的角色。將這個觀察放入現時的社會標準下，電影不正是在捕捉社會對母親這個角色的要求之高，卻對父親角色寬容的寫照嗎？

更可悲的是，這些不切實際的要求，女性卻一一內化了。代表上一代的奶奶（彭杏英飾）開始，要求淑貞一星期七天、每天二十四小時要看顧着孩子，為的卻不是孩子的成長，而是讓同一屋簷下的男士們可以好好入眠。有時在想，奶奶或許在過去也面對同一要求，或許她也曾覺得被這些無理要求困住過，那為甚麼要在下一代出現時重新複製這些要求，成為新的加害者呢？然而，看到淑貞的反應，或許會理解她們為何會不斷重覆這樣的輪迴 —— 她們都內化了這些要求了。然後一步步，主動走進枷鎖，再壓垮自己。淑貞可能只是其中一位在崩塌邊緣遊走的母親，而電影告誡我們，說：「所有人都有可能成為下一個淑貞」。這種過於赤裸的文本自然會讓人卻步；有誰願意被迫去承認自己正是共同創造壓迫的一分子呢？

「喪偶式育兒」

陳小娟導演在訪問及映後談中，均形容電影在表達出一種「喪偶式育兒」，意指在雙親的家庭之中，其中一方（多數是母親）在育兒的過程中長期如單親家長般承擔大部分的責任，另一方（多數為父親）則可以完全缺席育兒的責任及過程。在過去的「傳統」男主外、女主內的觀念中，大部分男性都只顧賺錢養家，然後就放手將家庭交由女性打理；這些男性清楚自己的責任只在於帶錢回家，以及在小朋友「行差踏錯」時介入管教。換句話說，以前的男性是清楚知道自己沒有參與育兒。

時至今日，筆者認為情況變得更為可悲了。一方面，女性如淑貞般除了需要承擔幾乎全部的家務，亦因為社會對於全職媽媽＝懶惰、輕鬆的批判，多數逼迫自己另找兼職維持家計，形成 Hochschild 提出「第二輪班」（The second shift）的局面。另一方面，男性們在全職工作以外，回到家中與孩子遊玩、間中「幫忙」，就已經覺得自己在參與育兒了。他們更有感這是「額外工作」而苛求母親的獎勵。這種從一開始就將父親身份與養兒完全切割的不合理，正正表現淑貞這句對白之中：「個女大家都有份，點解照顧個女會變成係『幫我』」。

壓垮母親的最後一根稻草

在這個背景下的母親，同時要面對來自長輩、專業人士、其他媽媽的指點和意見。有資源的人，自然可以盡量去滿足大眾的要求。在香港最直接簡單的做法，就是將照顧者角色轉移到外傭姐姐身上，讓自己放下實際要花費勞動力去處理的家務，（但仍要負好責任成為管理外傭姐姐的人）。相反，擁有較少資源的女性如淑貞，一方面仍然希望將最好的給予自己的女兒，另一方面又未有金錢及人力支援，最終形成吃力不討好的局面。例如淑貞堅持餵哺母乳的事，不但三番四次被歸咎成令女兒發育不良的原因，亦因此造成自身的身體不適。更遑論要在基層的工作間找個潔淨空間泵奶、儲奶，甚至「奢侈」地找到一份可以彈性上班與處理小朋友突發事件的兼職。這些局面一次又一次堆疊母親的心理壓力，形成一種有苦無路訴的困惑與無奈，最終只會壓垮母親。

幸好，淑貞能夠遇到芬姨（馮素波飾）。一方面，淑貞的心聲終於有人願意去聆聽及理解了（尤其欣賞那段獨白演出），這是難能可貴的時刻。當人成為母親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到孩子身上，卻忽視了原本也是可愛可貴的母親。另一方面，也是實際地讓淑貞放低一下照顧者責任。常說，照顧別人前先要照顧好自己。若然母親連照顧自己的時間都失去了，又何苦要求她要一星期繼續七天、每天二十四小時地照顧好一家人呢？

尾聲

作為觀眾的我，兩個小時後就可以重回寧靜又平安的現實。然而，筆者想像到女性一旦進入母親這個角色，就只會進入那種無間斷式在擔心與開心之間徘徊的情緒風暴。間中聽到醫生與其他人意見時的不安與焦慮，又或是身體的不適與現實壓力的孤獨感。面對這個「責任重大」的身份，若然選擇離開，那就會轉化成受千夫所指的唾罵。這個對母親的困局，不盡是她個人能力或責任感問題，而是你與我有份共同創造的。

**初稿曾刊在獨立媒體，本文為再編輯後的第二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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