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学会吃“苦”
我对苦味的厌恶,是从医院开始的。
消毒水和酒精的味道混在一起,空气是冷的。最害怕的不是味道,是针头。那种刺破皮肤、慢慢锥进肌肉的感觉,还有那一刻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被按住、被控制,只能等待疼痛结束。
我从小就不肯吃有味道的药。
医生后来干脆只给我开胶囊和药片。我学会了一种技巧——把药放在舌根,用一大口水迅速吞下去,不让它在口腔停留。只要它不接触味觉,就好像这件事没有发生过。
但总有失手的时候。
苦味一旦在舌头上展开,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整个舌头一激灵,好像瞬间变绿了,揪在一起。口腔像被一层厚厚的东西糊住,味觉被迫关闭,可一旦稍微松开,就会有一种从头顶蔓延到脚底的苦。胃也开始翻涌,身体拼命想把它吐出来。
我确实吐过。
那种被迫喝下去的药水,会在身体里反抗,然后以更剧烈的方式返回。像一场海啸。呕吐之后,眼眶周围的毛细血管破裂,密密麻麻一圈红点。整个人筋疲力尽。
妈妈更多的是无奈。她说我小时候喂药会哭天抢地,我爸总是不忍心看,转身离开房间。她一个人哄我、劝我,最后只能带我去打针、挂水。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永远不吃苦药的人”。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家,开始独立生活。
生病、买药、吃药,都是自己完成的。我没有刻意改变什么。只是有一天,我端着一大杯中药和妈妈视频聊天,才突然意识到——
我已经可以自己喝下很苦的药,很久了。
没有人哄我,没有人骗我,没有糖,也没有退路。
我还是觉得苦。
只是没有再拒绝。
如果一定要说,那一刻让我意识到“我长大了”,并不是因为我变得更能吃苦,而是因为我不再和苦对抗了。
我开始让它发生。
后来我发现,需要吞下去的,不只是药。
是压力,是关系,是一些说不清的期待,是对“自己应该成为谁”的反复确认与怀疑。
它们都不甜。
甚至,比药更苦。
后来我也成了那个,会给别人开药的人。
有时候是药片,有时候是中药。我知道它们有多苦。也知道,有些人会皱着眉头吞下去,有些人会迟疑,有些人会想逃。
但大多数时候,他们还是会喝下去。
有时候我看着他们,会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种熟悉的感觉还在——苦从舌头蔓延下去,经过喉咙,落到胃里,然后慢慢散开。
我还是不喜欢苦。
只是学会了,不再躲开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