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他叫明德》
第一章:《那間咖啡馆》
益坤走在去咖啡館的路上,手裡提著帽子,汗濕的額頭黏著幾根頭髮。他忍不住又舔了一下嘴唇,心裡暗罵自己:
「幹嘛選這麼熱的下午來見人……」
但這局是他約的。那個聊天室裡的男人,說他平常不太出門,要不是今天這家咖啡廳離他家近、剛好又休假,應該也不會答應見面。這讓益坤覺得格外珍貴——就像是打開一個只給他看的抽屜。
那男人說他叫明德。
聽起來像個老師,或一間老老企業裡的部門主管,講話會先咳兩聲、笑起來會稍微彎腰那種。益坤其實不太習慣和這樣的男人聊天。明德打字很慢,用詞也穩,不用表情包、不發「哈哈哈」,頂多來個「呵呵」、「嗯」、「你呢?」
偏偏他就愛上這種節奏——像老派郵差投遞過來的感情,慢,準,還帶點私密。
而他自己呢?誰都說他「開朗」、「健談」、「很好聊」。聊天APP裡十句有八句是他發的,自來熟,有時熟過頭。他知道,但改不了。
益坤又在心裡複誦了一次那張照片:明德坐在陽台上,背景幾株盆栽,燈光是夜晚的。那人戴著細框眼鏡,眉頭不緊不鬆,像是剛讀完一本不錯的書。眼神沒看鏡頭,卻有種讓人想靠近的吸引力。
「會不會看到我就轉身走掉啊……」
他邊走邊捏捏自己沒刮乾淨的鬍渣,笑出聲來。但仍很認真地穿了件有點太熱的襯衫,把那條平常捨不得穿的短褲留在了抽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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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抵達咖啡廳門口,心跳有點快。推門前,他深呼吸。
「好了益坤,不要太吵,不要講太多……今天試試看,讓他講。」
他對自己說。
推門而入,照著訊息:「右邊窗邊那排座位」走進去。結果不知是緊張還是真的左右不分,他竟鬼使神差地往左轉了。
整整繞了一圈,看一排又一排,都沒看到像照片裡的那個人。
「嗯……是不是被放鴿子了?」
他喃喃地笑了笑。乾脆坐在靠窗角落,對著門口死盯。手機拿著滑也不是,收也不是,整個人像一隻坐著的大型忠犬,裝沒事地等待主人出現。
其實,明德早就坐在右邊,看見他了。
第一眼他就猜——應該是他。雖然鬍渣比照片多一點,襯衫穿得略顯拘謹,但坐姿裡還帶著點沒收起來的孩子氣。他沒馬上出聲,只是慢慢地端起杯子,想:這人會發現嗎?
益坤顯然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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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明德站起來,拿著咖啡慢慢走過去。
益坤還在盯著門口,完全沒發現。
「先生⋯請問⋯⋯」
益坤轉頭。看到他,嘴巴張著,一時反應不過來。
「是我⋯我就是明德⋯⋯益坤嗎?⋯你好。」
益坤呆住了,看著眼前這個人——比照片裡瘦一點,眼神卻還是一樣。是他。
他急忙站起來,卻不小心撞到桌角,「碰」的一聲。
「哎唷唷唷⋯⋯對不起對不起⋯是你啊!」益坤邊揉大腿邊笑,「我還以為你沒來呢!」
明德嘴角帶著淺笑:「我在那邊坐著,一直看著你找錯方向。」
「啊⋯⋯你早就在那裡?」益坤整張臉紅了,「哎唷你怎麼不叫我?我還在那邊裝鎮定⋯一直盯門口。」
「看你太專心了,不忍心打擾。」
明德笑了,聲音不大,卻帶點輕鬆的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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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同時坐下,又同時起身。
「你點了東西嗎?要不要我去⋯」益坤問。
「我先點了。」明德指了指自己那杯拿鐵,「呃…這家店的 cheesecake 是不錯的…如果你有興趣的話。」
益坤雙眼一亮,「哎喲~你這樣講我就心癢了。那我去叫一塊來,我們 share share~」
「好,記得點兩個叉子。」明德語氣淡淡的,但語尾藏不住一點愉悅。
益坤走向櫃檯的背影有點跳躍感,像是踩到雲朵。
明德看著那背影,手裡的咖啡已經涼了一點,卻覺得這個下午,可能會比預期的溫暖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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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坤端著盤子和咖啡回來時,臉上帶著「我有好東西要分享」的神氣。他小心翼翼把 cheesecake 放到桌上,又故意搖了搖盤子。
「登登登~來了來了!剛剛是你說這家的 cheesecake 不錯對嗎?好。今天就讓我來驗證一下你有沒有騙人!」
他語氣像挑戰,卻軟得像棉花糖。
明德笑了一下,「我倒是想看你吃一口後的表情。」
「哇~這麼有信心?那我先來囉~」
益坤叉下一小塊,送進嘴裡。
他眼睛微微瞪大,嘴巴還張著,表情像漫畫裡的震驚臉。
「……哇。」他小聲地說,又切了一口,「好吃吔。」
明德這次笑得比較明顯,像一種「我就知道」的老派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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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坤眼神閃了一下:
「你本人……比我想的還要……嗯,怎麼說,坐得比較直?我以為你是會靠在椅背上、腳翹起來那種。」
明德端起咖啡,笑著反問:「你是根據照片猜的?」
「對呀,那張陽台照,很隨性、還有點懶懶的。我以為你會更像……呃,一本詩集躺在沙發上的樣子。」
明德放下杯子,眼角勾著笑意,沒說話,只是慢慢看著益坤那張嘴巴還沾著奶油的臉。
益坤摸摸鬍渣,撇嘴說:「好啦,我才是那本亂翻的詩集⋯⋯你是書櫃那種分類超整齊的。」
「那你還願意來見我?」明德語氣淡淡的,卻藏著一點調皮。
「我就想看看你會不會把我這本亂頁的書⋯⋯收編回去呀~」
益坤眨眨眼,笑得像個大男孩。
第二章:《咖啡濃一點,情緒也就濃一點》
服務員端上了益坤點的 piccolo。小小一杯,拿鐵的精煉版本,拉花細緻地漂浮在奶泡上。
「哇~來囉來囉,我的寶貝。」益坤興奮地掏出手機,瞇著眼湊近杯口一陣猛拍,「不好意思啊,我這人有職業病,看到順眼的畫面就想拍一下。」
明德看著他把小杯子調來調去,調到光線剛好打在拉花上,覺得這動作莫名可愛。
「攝影師?」明德問。
「欸嘿~算是吧,現在半退休了。偶爾還接案子拍拍空間、婚禮、商業照。其實就是閒不下來,不動會覺得整個人軟掉。」
明德點點頭,視線落在那杯咖啡上。
「你居然會點 piccolo。」明德說。
「嘿嘿~你懂欸!」益坤眼睛亮了,「這杯小傢伙最能看出咖啡師的實力。」
「我以前也愛喝 piccolo,」明德笑,「不過醫生勸我少喝濃的,最近改喝濾泡或單品了。」
「哇~感覺你也是懂咖啡的老司機。」
「是啊,搞企業的嘛。以前壓力大到喘不過氣來,咖啡可是个好东西。後來提早退休。偶爾來這裡幫幫忙打理。」
明德看了益坤一眼,語氣輕得像是在說日常天氣,「吖、忘了說,其實以前這家店是我另一半開的。」
益坤的手微微一頓。
「我們一起研究了你正在吃的那塊 cappuccino cheesecake 的食譜。好吃吧?當年還拿了個甜點獎。」他語氣裡還藏著點驕傲。
「真的⋯⋯非常好吃。」益坤放下叉子,像在小聲回應什麼重要的事情。
「他半年前過世了。前列腺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有點晚了。」
空氣忽然安靜了一拍,只有咖啡杯碰到瓷盤的聲音,清脆得過分。
益坤低頭揉了揉指節,「抱歉⋯⋯我剛剛還在開玩笑……」
「沒關係,我現在能說出來,就表示我已經可以說了。」
「我可以⋯問你們在一起多久了嗎?」
「快二十年。」
「哇……」益坤低聲讚了一句,眼裡閃過一絲明顯的羡慕。「真的太浪漫了。」
明德看著他,「那你呢?」
「唉~別提啦。談過幾段,但我老是被甩的那個。可能是我太軟,或者太粘?那些鮮肉們都沒心肝。年紀一上來,空窗了幾年,現在誰還吃老菜啊……」他自嘲地撇撇嘴。
明德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
「你哪裡老啊?說你二十八都有人會信。」
「呵哈!那我就信你咯!谢谢呀! 被你这么一撩还蛮开心的。」
「我是说真的。尤其这边。」明德手伸过去捏了捏益坤的手臂。
「還挺結實的,线条很漂亮!」
「呵呵…应该是长期握照相机的关系吧!」
益坤眼角瞄向明德的胯部逗笑:「你也不差欸……那邊凸得有點厲害,我都忍不住偷看了幾眼。」
明德坏笑:「你竟然学我这一招~ 莫非你也想摸摸?」
益坤眼神一亮。直接伸手压着明德的胯部。
明德沒有闪避,只是伸手把他那隻搗蛋的手握住了——沒甩開,也沒太緊。只是剛剛好,就待在那儿。像是說「我懂」。
「你今天晚餐有著落嗎?」明德問。
益坤搖搖頭,「沒有欸。難道你要……」
「要不要上我家一起吃?我不保證料理好吃,但……可以續一點我们的話題。」
「嗯~那我可以選擇配菜嗎?」益坤側過頭,聲音輕得像羽毛擦過喉頭。
「你再鬧,那我晚餐就只準備水煮青菜,看你要不要吃~」明德笑,站起身,順手拉了他一把。
他們像認識了很久的老朋友一樣並肩走出咖啡館,門後的風鈴輕輕一響,像是說了聲再見,也像迎接某種嶄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