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自己買一束花,在世界崩塌以前
電影《時時刻刻》我的觀影思路
早晨剛起床,一天才正要展開。
她,出門買花,準備辦一個派對,慶祝好友得獎。
她,帶著兒子一起做蛋糕,準備晚上慶祝老公的生日。
她,一邊構思小說主角的一天,一邊想跳過早餐,直接進入寫作。
似乎是美好一天的開始,但這三位女性看起來卻相當痛苦,不,是忍住痛苦,用力地忍住,用力地將自己撐住。身邊的人有的沒注意到,有的注意到了,但都無能為力。究竟她們在痛苦什麼,是我在看電影的過程中一直在思考的。怎麼會?在電影的最後,她的好友讓自己從高樓窗戶掉出去;她將兒子送到保母家,獨自開車入住旅館,想吞掉帶來的所有藥丸;她則留下遺書走進河裡,從此不再回來。怎麼會?
不能崩潰,不能讓幸福的樣子崩潰
2001年的Clarissa,像隻快樂的蝴蝶,忙著買花、忙著照料生病的友人、忙著準備宴客的食物......,在這些讓生活看起來美好的忙碌之中,她真的擁有自己的美好生活嗎?但她不能不忙、不能不快樂,因為一旦停下來一切就垮了。
1951年的Laura,身在美國典型的幸福家庭中,有愛自己的丈夫和乖巧可愛的兒子。這位優雅美麗的太太,連串門的鄰居太太都要努力放大自己的幸福免得被比下去,但她感覺被困在幸福的牢籠裡,被逼得必須演出幸福。
1923年的Virginia,一名天才作家受困於精神疾病,幻覺、幻聽、自殘行為,丈夫為了她好,帶她搬到鄉下靜養,為她開了一家印刷廠,但她嚮往自由喧囂的市中心,她感覺受困牢籠。她想要自由同時無法再看著自己的狀態時時刻刻折磨著丈夫。
追求個人的自由與幸福,意味著破壞眼前穩定美好的樣貌
故事一開始,Clarissa為了準備派對而展開一天,且因為是派對所以她「必須」快樂,但實際上她是不快樂的,內心張力極大如一顆過度充氣的氣球,一點晃動隨時都可能爆破。
同樣地,Laura為丈夫準備生日蛋糕,但實際上她非常不快樂,為了和兒子一起做蛋糕她「必須」快樂,而作壞的蛋糕非常誠實地呈現了Laura的不快樂。接著又因為友人Kitty來訪,她必須努力撐起自己,而她撐起的幸福樣貌也是他人期待的。
Kitty也是一樣,一進門就撐起了更幸福的樣貌來壓制她實際的不幸福,也壓制了Laura比自己更幸福的虛假樣貌,最後仍是崩潰了,因為她其實是來告知Laura自己可能罹患癌症。
Kitty不幸福、Laura也不幸福,但人人都撐起了幸福的樣貌,又因為看見他人的幸福樣貌進而更努力維持自己的,不誠實壓垮了自己。
Laura的丈夫究竟是後知後覺還是不知不覺,還是以為自己愛Laura但其實根本不知道愛是什麼,連Laura不幸福都不知道?
丈夫愛的不是Laura,而是一個妻子所能提供的功能
一個乾淨的家、一個溫柔的妻子、一個健康的兒子,以及生日時妻子親手烤的生日蛋糕,對Laura的丈夫而言,有了這幾個元素就是幸福,人生就可以正常穩定地運作下去。就算他不知道妻子在想什麼,他看不見妻子空洞失魂的眼神,只要他持續提供穩定生活、妻子提供和諧的家庭,那就是愛、就是幸福了。也正因為這所謂的幸福,丈夫的每一次讚美與親吻(鄰居的讚美也一樣)一再地將Laura的脖子掐得更緊,也讓她更難以承認「我不快樂」。
但也不能全怪這名丈夫,他被社會訓練成一個「提供者」,只要他賺了錢、買了房子、記得妻子的生日,他就覺得自己完成了任務。他缺乏心靈上關懷,當Laura說「我累了」,他只會覺得是生理上的疲勞,完全不會想到那是靈魂的枯竭。這種表面的理解,讓溝通永遠不在同一個頻道上。丈夫活在一種「完美的無知」裡,這種無知保護了他的快樂,卻成了Laura的慢性毒藥。
Virginia真的有精神病嗎?還是她只是在慾望與規範之間拉鋸痛苦、不知所措而迸發出不合時宜或自殘的行為?
在我不知道片中的Virginia就是大名鼎鼎的女性主義文學先鋒吳爾芙(Virginia Woolf)之前,我是這麼想的。Virginia的確有心理健康的問題,然而在慾望與規範之間拉鋸也絕對是她痛苦的主要原因,將她固定在「受保護的病人」或「安靜優雅的妻子」的位置上,心靈的劇烈磨損只是剛剛好而已,不合時宜的行為則是內在磨損的外在呈現。
Virginia不只是全然的瘋或混亂,她也「清醒地看著自己瘋狂」,這也解釋了Virginia突然的笑或憤怒,因為一切實在太荒謬又無能為力,且就只有自己清楚知道。那是沒有人能明白的孤獨,然後繼續陷入瘋狂與清醒的無限輪迴。
靈魂已經走投無路,最基本的禮儀也守不住
Virginia親吻姊姊Vanessa以及Laura親吻友人Kitty,這兩幕在親吻時似乎都帶著情慾,看得我滿頭霧水。那情不自禁的吻究竟是對所謂正常與生命力如溺水渴望空氣般的吸取,還是一種看見夥伴的同病相憐,又或是揉合了所有壓抑與渴望的奮力對抗或抽離?我不得而知。
原是禮儀上的親吻卻成了帶著情慾的熱吻,那是一種失控的瞬間,對原本生活的一種破壞。若將這情慾視為一種強烈的生命意志,那麼這個吻就是一種對「生」的極度渴望,用最激烈的感官接觸來證明自己的「活」。他們對生活絕了望,想自盡並非真的想結束生命,而是強烈地渴望活出自己,得先殺死那個痛苦的自己。
她們感到極度痛苦或憐憫時,找不到合適的語言或行為去表達,最後這種噴湧而出的情感,轉化成了畸形的情慾之吻。而衝動一吻後的尷尬與驚訝,只有更強化了自我的孤獨感,自己就是異於他人,無法被真正理解與確認。
「如果有人能救我,那一定是你」
我想Virginia結束自己的生命,除了對自己的狀態的無能為力之外,她也看見了這樣的狀態對於丈夫無疑是折磨與慢性謀殺。她想停止。只要拔除了這個幾乎無解的狀態,就能讓丈夫不再擔心受怕,當然失去愛人的痛苦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Richie的死對Clarissa也是一種解放吧?如同Louis離開Richie時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片中Richie的死之於Clarissa,以及Virginia的死之於Leonard,確實帶來悲痛與不捨,但同時伴隨著解放,不能明說挾帶羞愧卻無比真實的解放感。
Clarissa幾十年來的生活幾乎是圍繞著Richie打轉,她不僅是他的前女友兼好友,更成了他的全職守護者。Clarissa經常到他的住處去整理環境倒垃圾、為花瓶換上鮮花、打開窗簾讓陽光透進來、看著Richie吃藥、照顧他的情緒、為他舉辦派對......忙東忙西全是為Richie而忙,還得擔心他會不會跳下去。這天他真的跳下去了,就在派對終於準備好,桌椅、餐具、熱騰騰的食物全準備好,Clarissa也換上漂亮的衣服,但Richie跳下去了。
終於不再需要為一個「一心想毀滅自己」的人負責了
那種長期緊繃的戰鬥狀態、那種時時刻刻不敢鬆懈、不敢不快樂結束了,那無疑是一種解放,她不需要再為Richie的生死負責,不需要再為他的幸福快樂負責,她終於被解放回自己的生命裡,或是被迫回到自己的生命裡。全心照料Richie也像是在迴避自己的人生。
明明不快樂卻還在努力製造快樂的氣氛
派對是一個高調的「幸福展示場」。在那一天,Clarissa必須是那個充滿活力、周到、能掌控全局的女人。她試圖透過「忙碌」來掩蓋一切隨時要崩壞的恐懼,她以為只要派對辦得成功,她的人生就是成功的。然而滿溢的空虛感與無意義感,她不是感覺不到,她還在努力撐住,但就在客人之一提早來訪的時候潰堤了。那是一種失控,Louis提早到場不在她的掌控之中,且Louis比她誠實自在。
Louis不一樣,雖和Clarissa同樣都是Richie的前任,但Louis拒絕讓自己的人生被Richie的絕望所綁架,且誠實地坦承和Richie分手後感受到暢快呼吸般的自由,而不是像Clarissa假裝自己能夠維持幸福。我認為Louis是電影中非常誠實的角色之一,另一個是Virginia的廚娘Nelly。
Virginia因為無法順應規範而痛苦,但Nelly卻在規範中游刃有餘
當所有主角都深陷在形而上的痛苦、靈魂的拉鋸與現實的虛無,Nelly顯得非常實際,在高張力的氛圍中是個扎實的穩固存在,格外清醒與自在。
對Nelly而言,生活的主軸在於晚餐的主食肉類要怎麼料理?火車幾點到?能否能去趟倫敦買到請客用的薑糖還能趕回來準備晚餐?當Virginis在思索生死的本質時,Nelly在擔心廚房的營生。對比之下,Virginia的痛苦顯得極其「奢侈」,卻也突顯了Nelly活在當下的扎實感。
Nelly的誠實在於她直接的不滿與直接的處理事務,毫無包袱,沒有靈魂與現實的拉鋸,她不需要修飾自己優不優雅,不需要向他人展示自己幸不幸福。她甚至看清主人的不正常以及對不正常憋腳的掩飾。她不需要去尋找生命意義,因為她的意義就存在於她的勞動,那一盤盤端上桌的食物中。
Nelly清楚自己的階級、自己的職責、自己的權力範圍,在廚房裡她是主宰者,她對生活沒有超出能力的野心。這種知足與安於自己的位置,讓她相較於那些試圖衝破牢籠的女性,顯得無比安穩自在。
她並非逃避生活,她試圖努力活出她理想中的生活
Clarissa被好友Richie戲稱為「戴洛維夫人」(Mrs. Dalloway,是由維吉尼亞·吳爾芙在1925年發表的一部長篇意識流小說。),譏諷她在現代社會中依然重複著那種「為了他人而活、掩飾內心空虛」的命運。但我不認同,我認為她試圖努力活出她理想中的生活樣貌、籌辦一個她理想中的派對。
她揭開窗簾、更換鮮花,為幽暗的房間以及住在裡頭的Richie帶來一點生氣。她打掃房間、照料生病的Richie、呼朋引伴舉辦派對為了慶祝Richie得了文學獎,但Richie卻拒絕出席,拒絕在眾人面前假裝驕傲勇敢的樣子,他認為這個獎是可憐他生病才頒給他,他拒絕這種施捨,拒絕被貼上「努力熬過來的英雄」這張標籤。Clarissa則選擇相信這個獎是因為Richie的才華,她希望Richie振作起來。
Clarissa的痛苦在於她努力撐起的那個「理想樣貌」,在理查眼中卻是庸俗且毫無意義的。Clarissa的努力不是在粉飾太平、不是在掩飾空虛、不是在假裝「真是美好的一天」,她努力想把壞日子過成好日子,若連窗簾都不願拉開,人生就只剩黑暗了。在壞日子裡創造秩序與美感,積極地在黑暗中尋找一點光,就算是假裝的快樂、就算是虛偽的獎項,若不選擇相信,那麼該如何活下去?這是Clarissa的韌性,這是她面對人生的辦法。
Richie死後,Clarissa並沒有悵然若失,她回到自己的人生,為自己而活。照顧者雖失去被照顧者,但生命一刻一刻地一直來,照顧者換了個角色繼續自己的生命。一直選擇讓光進來,就會一直有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