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一格的繁殖與革命
每二十四小時,時間就會長出一個格子等待著去填滿。
每一格安靜的空白都是一張尚未曝光的底片,靜靜橫陳在生活的背面,飽滿著故事卻不主動開口,承受著所有的光影記憶也從不輕易示警,只是持續累積著等待被碰觸的重量。原先是對那些格子視而不見的,格子輕巧是可以輕易略過的空間,每次出現總是不占據太多的工作負荷,於是總是裝作沒看見,偶爾赴約,把這空格填滿。
首先,是刷刷刷的無心之舉,漸漸的,要是能夠堅持個三天五天一週好像也不太礙事,那麼當一個月連續的紀錄,一格一格被都陸續的填滿,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轉化為一種不能不應對的凝視,像是某種節律被喚醒之後就無法再關掉,取消格子的空白變成一種慣性,也是一種需要,於是連同原本已經空過的格子也發亮提醒著我要補齊,無論那天的情緒都重新有意識地活著,都被逼著去還原所有的當下,清點著資產與負債,那些格子終能先活過來,成為形體化的代謝過後的細胞,說著那一天是怎麼鮮明的,跳動而吵鬧著,變成雜亂無章的抗議現場,標語高舉在眼前,密密麻麻寫滿了被遺漏的感受、被錯過的重量、未能理解的情緒,終於有組織地湧現,指控著那一套早已無法應付現實複雜度的時間治理系統,反對著那種用盡全力卻仍無法清醒照顧每一秒的無效管理方式,於是它們訴諸新革命,拒絕再被視為可忽略的空白,而要求能夠嚴肅正視思考節奏心力的重新編列預算去妥善處理消耗虛度的空白格子,訴求書要求所有的心智決策機制重新審核:究竟怎麼使用這些珍貴的秒鐘,才能讓它們不再是被的,而是被摺疊妥當的,被保存的,被尊重的,提出配套措施,甚至設立緩衝區與修復期,讓那每一秒不再被即時產出壓扁成廢料,而是被好好安放,像摺紙那樣,一層層蓄積、沈澱,最終成為形狀未明但情緒準確的某種構造,折起來收好,必要時再打開。
那些曾經以為自己可以任性忽略的時間,如今反過來追趕著,讓人無法安穩地慢下來、積累、沉澱,每一次想要減速,就會立刻浮現出成排的空白,如同審視過往的窗口,一扇一扇被打開,那些早已不在意的空白,如今卻變得無法直視。
好吧,都盡力填上吧!帶點無奈的開心最終妥協,這很明確,那就這樣執行吧!
每一個被填上的格子都像是一個暗自積壓的動作,終於有了回應,在心裡咳了一聲,被誰聽見了,日子原本唏哩糊嚕的喘氣之間消失,直到格子的存在卻像某種微型的宣告,沈甸甸的變成了船錨,蒐藏每個靠岸的船隻剪影,提醒著某個被使用的日常是充滿痕跡,於是開始出現一種偏執的儀式感,焦慮是為了一個不想忘記的片段而補寫,為了一種還沒結束的心情而延宕,像是將一種存在的證據硬塞進多到滿出來的倉庫裡,說服時間本身不要抹去那一天的形狀,每一格空白都像一種未完成的指令,被擱置,被等待,被責難,明明沒人逼迫,卻總覺得那裡欠了什麼,一種非填不可的焦慮像水氣滲進了每一個觸碰記憶的瞬間,於是時間不再是流動,而是變成一格格待辦事項的集合,而填寫也不再是紀錄,而像是一種救贖,拚命要在格子裡找回曾經失手滑掉的那一點點確信,一點點不被忘記的希望,然後再小心翼翼地編進生活的邊角,避免日子再度裂開一個缺口,讓某天悄無聲息地從生命裡消失掉,連一絲痕跡都不留。
是否繼續?
來自於對於緩慢國度的渴望,最先投降,丟出了一份自我與時間的協議。
試圖慢下來成為對抗格子的唯一方式,逆流而行的魚,明知道前方還有更密集的空白等著填補,卻還是選擇在某一刻暫停呼吸,把筆擱在一邊暫停追趕,為了應付那無止盡冒出的空缺,已經麻痺的雙腿暫時任它們在一旁發酵、沈澱、沉默,原先那個無意義的填滿動作,卻是用完成來衡量一日的意義。
此時此刻會去翻閱那天革命立下的宣言,卻只得到一張空白飄蕩的旗幟。
假的,假議題,那場無聲的爭鬥,所得出的無聊結論只是設計成一片田地,來讓人重新學會耕種,把某個珍貴剎那採集出來的種子可以重新撒下,無限繁殖的格子是廣大的茂密森裡,即使無法總是長出真正有用的意義,但要是要是能忍受無果、與無聲共處,格子的存在不只是逼迫,也是試探,像是每天都有人從日子裡挖出一塊空地,捕捉一小塊的無辜的靈魂碎片自願靠近,直到承認填寫本身才是真正的錯覺,那些片段在還沒被命名之前其實更自由、更真實,而一旦被寫下,就進入一種無法逆轉的敘述,被封存、被定義、被格式化,從此失去了繼續變化的可能,而那些看似空白的格子,也許正是保留給用來逃逸、用來緩衝、用來發呆的秘密通道。
於是允許停止填空格,終於不會再引起燎原的星火。
曾經跳過的那些空白,如今一一回頭張望時,才發現它們並未真正沉沒,而是以另一種方式潛伏下來,是夜裡無聲移動的記憶微粒,藏在日常不經意的瞬間,走到哪裡都可能突然跳出來,在某一個毫無預兆的午后、某一段模糊的夢裡、某一種氣味擦過鼻尖時,瞬間倒灌回整個身體,那些空格其實早已偷偷記住了什麼,或許比那些刻意書寫下來的內容還要更貼近真實,它們不講理,不配合,不提供完整的故事,卻總能在最脆弱的時刻擊中核心,那是潛伏在系統後台的一串尚未解析的密碼,只要某個情緒錯置的觸點一啟動,就會全盤啟動,打開整個關於「那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的洪流,而那些曾經以為可以逃過的空白,也才在這時候真正顯形,以文字的方式,以成為身體記憶的一部分,成為某種不明焦慮的來源、成為日常莫名疲憊的理由、成為一種無法解釋的難以靠近,那些自以為跳過的格子,終於在身體最無防備的時刻,找上門來。
等待新的視角去觀看的可能,原來每一個空白都是某種未竟的自我,那些沒有被說出的感受、沒有來得及記錄的事件、那些曾經以為太瑣碎而被略過的細節,其實都藏在這些格子的陰影裡,它們並沒有消失,只是還沒被允許成為語言,那些格子與其說是要被完成,不如說是用來提醒什麼還沒發生,什麼還沒被理解,什麼還在路上,而自己之所以難以逃離它們的視線,仍會因為拖延或懈怠,但正是因為每一格都像一面鏡子,在不同時間裡照出不同版本的自己,一次次浮現出尚未對焦的輪廓,模糊而真實,與那個還不夠完整、還沒長出語言的自己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