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
E很久沒有打開那資料夾。
資料夾被放在桌面深處,不顯眼的位置,名字是2012。E偶爾會去拜訪,經過層層夾縫,在過程中他都會短暫的心跳加速,像小時候無意間發現家裡藏著的成人片,一種隱藏的快感。
他很清楚資料夾裡放了什麼,也很清楚為什麼自己一直沒打開。
出門前,他照例巡視房間一圈。
房間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台電腦,還有窗邊那盆多肉植物,是前任留下的。她說那很像他,小心翼翼,帶著刺。他當時只是笑了笑,沒有反駁。You cannot be too careful.
理應是上班日,E決定讓自己休息一天,今年首次,但他不知道要做什麼。外頭不冷不熱,天空依舊灰,E思考了一下,決定到常去的咖啡廳。店裡面人不多,大多數都是常客,E揮揮手,點了杯卡布奇諾。
高腳椅上的窗戶角度正好,E看著鄰近的人在街上走著,人影一個一個拉長,人人都變成九頭身,感覺很新奇。E很少用這樣的視角觀察周遭的環境,多半時候,E比較像個過客,匆匆走過這片風景,參與其中,而現在以第三人稱視角,就像博物館中的觀眾,陌生而自由。
客觀來說,E過得算不錯,一路以來念的都是好學校,剛出社會進了間人人稱羨,連阿公輩都認得的公司,做的事情也是學以致用,用著時下最流行的名詞,雖說工作內容沒有最初以為的有趣,不過就像電視廣告的食物,想像的總比實際豐富很多。
沒什麼太值得抱怨的,但他在某些時刻隱隱感覺不對。在逛街時看到男男女女愜意走著,眼神充滿了光,路邊的寵物狗開心地搖著尾巴,小孩坐在娃娃車上睜大眼睛,無所顧忌的直視。E會偶然間醒來,想起他的夢,悄悄地躺在桌面深處,一種嶄新的生活可能性在角落蟄伏。他記得有一天他說起這些時,前任只是笑了笑,說沒什麼,彷彿是他必須承擔的代價,關於這些種種。或許前任也覺得他沒什麼值得抱怨的吧。
2012 是馬雅人的世界末日,E相信當這天到來,也是重生開始。一直以來,他的思緒,他的想法,所有點滴都悄悄的收納在資料夾。幾張潦草的分鏡圖,幾篇充滿傲氣的影評,還有幾部刪刪剪剪終於擱置的短片,他都一一收好,想著總有一天會實現。
E從未跟其他人分享過這些,久而久之,連自己都忘記,專注於與其他人共同競逐的什麼,關於學校,關於工作,關於人生。
一場從未開始,就悄悄凋零的夢。
E打開手機,打算傳訊息給老友,發現對話停留在沒有成功的邀約,拒絕的人是他,想了想,決定作罷,E不想當打破現況的人,更何況好像也沒什麼好說的,大家都是這樣,工作、生活,週一、週三,週末、年假。工作、生活。
E偶然想起站在麥田邊緣的人。站在懸崖邊緣,站著,伸手,一一擋住在可能掉落的孩子們。那瞬間他感覺很快樂,感覺很自由,感覺很不像自己,不再計算得失,全然活著,此時此刻。
念頭來得很快,也走得很快。明天又是習慣的一天,工作、生活、工作…
E坐在咖啡廳裡,指尖滑過手機螢幕,工作訊息很多,他打算明天處理。那資料夾還靜靜躺在家裡的電腦角落,E打算回家,往桌面深處再移一層。
回到家,E躺在床上,腦中閃著一個又一個念頭。感覺自己像飄在太空的人,自由無邊無際,孤單也無邊無際。E看著窗邊那盆多肉植物,在黑暗中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依舊小心翼翼地帶著刺。
E翻過身,拿起手機確認明天的會議時間,定好六點半的鬧鐘。他把枕頭拍平,將被子拉至胸口整齊摺好,最後看了一眼桌面鎖定的電腦。
它什麼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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