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念之屋

假如构成物质的基本粒子就像各种气体分子那样乱飞乱窜，那么它们的自由度当然是最高的，但这个宇宙也就不会是这个样子。因此，那些基本粒子又构成了质子、中子，继而结合成各种原子、分子，并最终形成大到星辰、小到沙粒的各种物体。在这个过程中，基本粒子的自由度是不断下降的、要受到其他粒子和互动规则的影响和限制，而这个宇宙也得以呈现出更多、更复杂的可能性。

人类的心灵同样如此，人们在彻悟时能切身地体认到量子叠加态，那是所有感官都被关闭、既看不到也听不到，脑海中一念未生、所有可能性都同时存在但又尚未具象化的状态，是心灵的绝对自由状态、是无以复加的安宁和愉悦。然而，即便可以一直停留在此状态，那将导致人类肉体生命的存续难以为继，也根本无法应对这个世界，因此临济义玄才会说：直透万重关，不住青霄内。那“万重关”就是固有的认知局限性、是对自由心灵的束缚，而“青霄”则是心灵的逍遥游、也就是佛家所谓的涅槃寂静。且不说其他，假如某人一直处于那种状态，就连最基本的吃喝拉撒都无从谈起了。当然了，某些招摇撞骗或一心向往彼岸的人会认为俗世就像一场幻梦而不值得留恋，个人对此也只能说：我也没拦着你们啊。

书归正传，简而言之，人类心灵的最底层也是量子态的，和这个造物宇宙在根本上是相通的、一致的，那么正如这个宇宙中的基本粒子还会进一步相互结合成各种物质，人类的精神世界亦是如此。换言之，这宇宙间的万事万物都只是可能性的呈现，在本质上是通一的，即如庄子所说的“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但人类为了便于自身的存续就不得不藉由意识和思维活动而构建出各种概念和观念。用一个简单的例子来说，春夏秋冬就是人为划分出的四季概念，春季和夏季有根本性的区别吗？如果说平均气温超过20度就是夏季，那么19.99度就还是春季？但构建季节划分的概念和四季轮转的观念不仅有利于人们预先规划未来的生活、还便于人们探究历史和真相。

然而，观念即如心灵的居所，人们需要一个安全舒适的居所，但居所本身也会造成局限性。假如只是重新粉刷一下自己家的外墙，亦或更换更大的窗户以利于采光，那对很多人来说或许还好。倘若不同的观点或观念触及了自家房子的基础结构，那就必然导致恐惧以及由此而生的抵触乃至愤恨，更何况观念的改变在很多时候都不只是改造自己固有的认知，还很可能伴随着行为模式的改变和某些个人权益的损失。简言之，要从根本上改造甚至重建自己的房子当然是极为费力且痛苦的，因此很多人在构建起自己的观念之屋后就很难再作出重大的改变。

再者，一旦某些观念成型，人们还可能会基于那些观念而改造、排斥或扭曲现实。仍以居所为例，一个人已经建好了观念之屋，然后发现有一把巨大的椅子无法被摆进自己的客厅，那他就可能会渴望把那椅子改得小一点，又或者认为如此巨大的椅子就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还可能会自欺欺人地说那把椅子实际上也没那么大，凡此种种，不一而足。因此佛家有句话说“相由心生”，实际上那“相”是由自己的固有观念而生。以水浒而言，尽管施耐庵是故意用戏弄的方式以期点醒某些读者，但许多人对潘金莲的偏见也是相由心生的典型例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