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人:重生日》影評|當英雄被全世界遺忘的極致孤獨與自我救贖
*有劇透,敬請審慎思考或觀影後再閱讀*
「尊貴的波賽鳳……普魯托(哈帝斯)尊貴的妻子,賢明而給予生命者,妳掌管著大地深處的門戶;妳與季節同遊,帶來光明,擁有美麗的形貌;聖潔的、萬物的統治者,繁茂果實的少女……
妳是春天,在芳香的草地上歡欣;妳是生,亦是死;妳滋養萬物,亦引導萬物走向毀滅。」《俄耳甫斯頌歌》 第 29 首|阿薩納薩基斯譯本(Apostolos N. Athanassakis, 1977)
超級英雄對於人類來說,是永不退流行的敘事,它散落於世界各國歷史文本每一個角落裡,總致力體現人類之所以為人類的光芒與美好,即使人壽命之短暫,卻仍致力追求並接近神的能力與美德。所幸,我們這次也能在《蜘蛛人:重生日》(Spider-Man: Brand New Day)看到。
從宇宙的冥后,到街巷的殉道者
當我們重新梳理漫威電影宇宙那宛若神話的故事線,會發現角色們的靈魂早已在古希臘的靈魂座標上找到了歸宿。
琴·葛雷(Jean Grey)的宿命就像是《俄耳甫斯頌歌》裡所吟詠的冥后波賽鳳(Persephone),猶如擁有春之少女(Kore)與冥界神后的雙重性,體內流淌著「鳳凰之力」這股原始的宇宙混沌——既能滋養萬物,亦能引導毀滅。琴·葛雷的故事,是高高在上、近乎創世階級的神話,是在「生與死」的兩極間被神力摧毀又涅槃的進程。
但蜘蛛人(彼得·帕克)截然不同。他不是神,甚至不是天生的半神;若說琴·葛雷是降臨凡間的冥后,那麼蜘蛛人就是獲得了神力卻選擇走向街頭的超級英雄。
他的靈魂脈絡更貼近承載無盡苦難的海克利斯(Heracles)與智取強敵的柏修斯(Perseus)。海克利斯因為「致命過失」而終生贖罪,接受無盡的十二試煉;彼得·帕克則因放走搶匪的一時過失,間接導致班叔過世,從此戴上了「存活者罪惡感(Survivor's Guilt)」的枷鎖。然而,他超越古希臘半神的地方在於:傳統英雄多死於目空一切的驕傲,彼得卻在極致的痛苦中完成了自我克制。他沒有將神力用作高高在上的征服,而是將其降格為平民的溫柔,活出人類美德的勤奮與智慧,穿梭於紐約的磚瓦之間。
千百年來,人類之所以不斷吟誦英雄史詩,正因為他們體現了人類之所以為人類的光芒——即便肉身短暫,卻依然在苦難中接近神的美德。
劇本的困境與救贖:俗套公式下的真摯靈魂
坦白說,單論劇本結構,《蜘蛛人:重生日》難免讓人產生某種既視感。
在經歷了多重宇宙的宏大敘事後,本片將視線再度拉回紐約街頭,但在三幕式的鋪陳與反派動機的設定上,整體劇本已有點落入俗套,跟過往漫威電影的公式化架構相當雷同。片中對於危機的堆疊、客串角色的登場時機,甚至中段為了推動情節而設定的衝突,都帶有工業化流水線的痕跡。對於影迷觀眾來說,有些轉折確實太容易被預測到,節奏上也偶有章節感過強、情節過於飽和的瑕疵。
然而,這部電影最成功的地方,恰恰在於它用極其飽滿的情感面,完美補足了劇本架構上的弱點。
導演德斯汀·丹尼爾·克雷頓(Destin Daniel Cretton)非常清楚,當劇情走向可以被預期時,能擊中人心的一定是「人性的溫度」。當彼得·帕克在上一集結尾主動選擇被全世界遺忘,他在本片中所面臨的不僅僅是貧困與邊緣化,而是一種極度具象化的孤獨感(Isolation)。
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此時的彼得正處於一種「超我(Superego)」對「自我(Ego)」的過度壓抑。為了保護身邊的人,他試圖扼殺「彼得·帕克」這個需要愛與連結的凡人需求,讓自己全面被「蜘蛛人」這個神話符號所取代。
但編導最動人的處理,就在於展示了「超我」的崩解與人性的復甦。當彼得在街頭遇到不再認識他的MJ與奈德,那種欲言又止的眼神,將人性的渴望展露無遺——人類在生物學的定義其實是群體動物,無法作為孤島生存,英雄亦然。劇本或許沿用了舊套路,但角色在孤獨中咬牙選擇「良善」的情感張力,卻實實在在地拯救了這套公式,讓整部作品擁有了震懾人心的情緒重量。
視覺語言的躍升:紐約街景的靈魂重構
除了情感面的救贖,《蜘蛛人:重生日》由布雷特·帕夫拉克(Brett Pawlak)作為主要攝影指導,在攝影與視覺語言上的表現更是極度出色,完全擺脫了漫威中後期被大眾詬病的劇情走向。
攝影指導透過鏡頭重新賦予了紐約這座城市「靈魂」。電影不再將視線放在虛無飄渺的異空間或外星戰場,而是將攝影機貼近地表。鏡頭跟隨蜘蛛人在老舊公寓的天井、雨後的皇后區街道,以及滿是煙火氣息的夜景間穿梭,光影質感濃厚而寫實。
特別是片尾的那一段紐約街景,攝影與色彩運用的飽滿程度如實地捕捉紐約客的生活,著實令人歎為觀止。
在那一幕高空俯瞰與街頭低角度交錯的長鏡頭中,夕陽的光暈灑在紅磚牆與鋼筋鐵骨之間,空氣中彷彿飄散著紐約獨有的塵埃與蒸氣。蜘蛛人在高樓大廈之間來回擺盪的弧線不再是冰冷的特效數據,而是一種帶有物理重力與速度感的光影詩篇。那飽滿的視覺色彩,將彼得·帕克內心的孤獨與這座城市的喧囂形成強烈對比,最終又將兩者融為一體——紐約不再只是一般現代城市的普通場景,而是與英雄共同呼吸、受傷並重生的另一個主角。
演技的峰值:在孤獨中挺立的英雄肉身
一部好的超級英雄電影,最終仍需落腳於演員的肉身演繹。我常認為演員就是史上最出色的大說謊家,他必須說謊到自己與觀眾都必須相信他們是另一個人。
此次演出應該是湯姆·霍蘭德(Tom Holland)演員生涯的里程碑,這是湯姆·霍蘭德職涯至今最佳的演出,更甚他在《奧德賽》的表演。他擺脫了過往幾集「鋼鐵人欽點」的青春稚氣,在《重生日》詮釋出必須將摯愛好友當作陌生人的沉重與滄桑。在數場沒有對白、只有眼神的文戲中,霍蘭德精準地展現了人性的複雜狀態——眼角帶著未乾的淚光,眼神深處卻透出不屈的堅毅。他讓觀眾相信,這個男孩是真的失去了一切,卻也真的選擇了扛起整個世界的重量。無論是在觀影期間有觀眾數度入戲驚訝與大笑,甚至在電影結束後,更有觀眾為這部戲拍手喝采。
強·柏恩瑟(Jon Bernthal)用著粗獷硬派的演技演出「制裁者(Punisher)」,他與湯姆的對手戲著實產生了化學反應。柏恩瑟帶來了一種極具壓迫感且硬派的演出風格,兩人角色各自代表的理念,充滿了對於正義思想的深刻碰撞。制裁者代表極端的街頭懲戒,認為只有絕對殺生才能為這個世界帶來正義;蜘蛛人則是絕對不傷害任何一位無辜的凡人,抱持絕不跨越底線的道德堅持。柏恩瑟的沉穩與狠勁,則為電影注入了近年 MCU 極度缺乏的真實肉搏感與道德張力。
千戴亞(Zendaya)與莎蒂·辛克(Sadie Sink),兩位皆為這部電影注入了無與倫比的情感弧線。霍蘭德與千戴亞在片中「不相識」的新關係,特別是他們在現實之中已是夫妻,於劇中多個場景的互動皆極其動人。由於蜘蛛人系列電影已被改編了三代,觀眾老早就了解來龍去脈,千戴亞在面對這個「陌生人」時,眼神中流露出一絲連角色自己都無法解釋的熟悉感與困惑,這種細微的肢體語言極大地增強了悲劇色彩。
新加入的莎蒂·辛克則為全片注入了極致的轉折,她與姊姊是變種人的命題,除了帶出未來的伏筆,此次改編的角度,更像是永無止盡的悲劇命運。莎蒂·辛克擺脫了自《怪奇物語》稍微青澀的演技,後續她在百老匯持續精進,以極具層次的表演解構了屬於變種人的孤獨心境,為整部電影添加了更多人性。
在凡間閃耀的人性之光
從神話的角度來看,《蜘蛛人:重生日》讓我們再次確認了超級英雄故事的本質。
我們固然敬畏琴·葛雷那如冥后波賽鳳(Persephone)般掌控生死、毀滅與重生的宇宙力量;但我們更深切愛著的,卻是彼得·帕克這位在紐約街頭掙扎、會流血、會孤獨、會為房租發愁的凡人英雄。儘管劇本在類型片的框架下略顯俗套,但那極度出色的攝影、飽滿如詩的紐約街景,以及演員們歷經歲月洗禮後的真摯演技,依然讓這部作品在超級英雄疲勞的時代裡,重新點亮了人性中最美好的光芒。
這部作品透過視覺飽滿的紐約街景,精準點出了蜘蛛人最核心的故事主軸:英雄之所以偉大,從來不是因為他們獲得了如神的能力並高高在上;而是在承受了神一般的痛苦與被全世界遺忘的代價後,他們依然選擇破繭並降落街頭,行使心中的正義。彼得·帕克放下了「都是為你著想」的思考,將如怪物般的力量化為對人類的溫柔力氣,即使在極度的孤獨中,仍選擇做一位保護紐約街頭的無名英雄。
*每篇文章皆為獨立創作之文字結晶。未經作者同意,請勿擅自轉載、重製或作商業使用。覺得寫得不錯,請喜歡、分享與贊助,讓我更有動力寫文章。*
喜欢我的作品吗?别忘了给予支持与赞赏,让我知道在创作的路上有你陪伴,一起延续这份热忱!

- 来自作者
- 相关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