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要搭的航班
夜裡,降落在冷清的下班歸途裡。
螢幕跳出轉機登機門變更的訊息,心微微一跳,錯認了什麼延誤的信號,勾起各種行程變更的厭惡情緒,在急匆匆趕路途中曾經掉落過的溫存與志得意滿,都讓少年漸漸白了頭。那班通勤路線裡,每日都有的固定航班,是各自出發過多次的方向,卻從未重疊的航線。
一樣的時段,一樣的座標,一如既往的下班晚間例行出口,每個旅人都按表行動般準時出現,我也是。人們從辦公室匆匆出來,搭車,過安檢,穿過免稅店熟悉的光線,每一個環節都正在大量複製貼上,機場重播太多次的片段,每個動作我都閉著眼也能完成。從電扶梯上來,左轉三十步到出關,前面有個反射玻璃,我總會在那裡調整衣角,假裝自己沒在找人。玻璃那頭就是出境口,人來人往,燈管偏白,永遠像還沒醒來。
也許誰也都正走在同樣的路線,只是時間差幾分鐘,或者航廈不同樓層,就這麼錯開了。
錯過的一次又一次事件,堆疊成一種週期。那都是為了成全了99% 趕上的一個又一個行程才是正經軌道裡面的主要章節目錄,於是那小小插曲才能如此美好,品嚐意外的餘韻,正是日常優雅餘裕裡養出來的舉手之勞,卻讓人往復回頭後就再也找不到那微小美麗的偏差了。在這個絕對遵從絕對時間的殘酷的空間,它的秩序讓所有將錯過變得無聲,沒有人會注意誰差了三分鐘出關、誰早一步登機,起降的廣播冷靜,允許每一次邂逅都太倉促,而每一次錯過又剛好精準。
出發與回程,只是把身體從一個空間轉往另一個。久了也就能適應在動作完成的那刻就已經被歸檔,像是行李貼上標籤,送進輸送帶。這些都沒什麼。
真的沒什麼。
走下飛機,沿著航廈走到入境大廳,隔著玻璃經過一個又一個候機室,一邊是入境,另一邊就是出境的方向。是不是正是為了讓人錯身而設計的,讓所有差一點的人,在機場這樣的空間裡,日復一日地彼此擦肩,從未撞見。像一個完美設計的機械系統,容不下多一分的偶然。
晚間離境早已失去曾有過的出發前的悸動,滿滿的只有等待落地的抽離感情,只怕那時,若有人能相伴,那麼就總是一本微小的故事,收攏著滿滿形單影隻的人取暖,圍著營火說著寂寞,那便是沒有明天的世界,直到墜落。
我知道那是你最有可能出現的區域。也因此,我從不回頭。
刻意拉緊外套或低頭抓著護照,像是突然變冷,又像是怕掉東西,其實只是需要個理由不去抬頭。不是害怕看到你,而是害怕確認真的沒有你,誰都老實著交換著差旅計劃,真的嗎?於是不看的那一刻,反而保留了一點可能性,好像我們還有機會,在某個沒有確認的角落裡,彼此存在著。逃避著太清楚看了也無從確認什麼,還不如讓想像停在可以重疊的邊界上,留一點縫隙,讓我繼續以為我們差一點就遇見。
於是我還是先走掉,讓眼睛留下來卡在玻璃上。
你若真出現,我也許不會知道。但只要不證實,錯過就還沒被定義。它還在等待我命名,而不是你轉身。有時會想,如果真遇見了,要說什麼?但這個念頭從來不長久,說話反而會破壞那個擦肩時剛剛好的距離。那時候的某次我們誰也許同時在場的某一刻,誰能剛好從我右邊經過,我頭微微偏左,沒有看到彼此,但鼻腔捕捉到熟悉的氣味,或是鞋跟落地聲跟我記憶中那晚飯後散步的聲音對上了。
我們都會停一下,像是在等什麼,其實是等錯身發生。
這些微小的誤認,只是給那個還沒走完的情緒,一個可以暫時擱置的地方。說出口就會消散,不說,反而能多停一會兒,像行李還在旋轉盤上繞著,沒被拿走,就還是有它的位置。
那不是遺憾,那是我唯一能夠保留的密道。
這些故事從來沒有大聲說出口,就算在登機門前擦肩,彼此也只會是下一班飛機要錯過的乘客。腦中總有無數版本的對話,但一句都沒講過。也許在某個座位號碼前,你也曾短暫駐足,或許只是為了看螢幕,卻讓我錯以為你停下來,是因為看見了我。沒有確定的眼神、沒有點頭,連錯認都沒機會。但這樣的錯認,是我最喜歡的一種劇情:沒見到彼此,反而可以記得得更久。
倒帶往前一點點,回到飛機滑行的無聊時間,還在想著擦身而過的近鄉情卻。
要是有什麼會不會就像是降落前不斷拍打著螢幕,試著在無聊小遊戲獲勝的乘客那要無聊,螢幕的亮度調得很低,光像水面在跳動,映出指尖的影子。我也沒有真的心思,滑動螢幕只是讓指頭在螢幕上來回,像是在確認些什麼還有回應的界面。那是一種比思念更不明確的慾望,確認連接著我的落地還在延續。
一樣的,同樣的航班,我已經要降落了。你不一定會出發。我其實還知道你的行蹤,只是那已經與我無關。
知道是一回事,參與是另一回事。我把你從關係裡抽離出來之後,留下的不是空白,而是座標。你在哪裡、在幾點會抵達哪個城市,我心裡都還是會知道,就像記得自己的密碼一樣。不是出於關心,只是太熟悉,還來不及被遺忘。我們之間若真有交集,也許就在某個轉機空檔,走得慢一點、目光再直一點的那一刻。說幾句話,不需要多,只要夠讓這段失速的情緒有個載體。像車窗外拍到的影子,不清楚,但能留下形狀。
那些話我想過很多次,每一種開場、每一種語調、每一種可以自然結束的方式。都想過了。可惜想得愈多,就愈知道你不會出現,而我也不會真的開口。
那首可以反覆播放的單曲,其實不是關於你,是關於我沒說出來的那一段旋律。沒有你參與,也還是會存在。只是如果那天真的有碰面,有開頭,那就不只是錯過,而是可以被收藏的片段。會成為我播放清單裡唯一不會跳過的一軌,儘管它短、模糊、甚至只剩殘響。
這樣也好。
在每次起降,我還是會想起誰。那個總是錯過的誰。
悲傷成為一種固定下來的反射。像機艙燈在某個高度自動調暗,像安全帶指示燈永遠在起飛前亮起一樣,懷念啊,因為身體早已知道要準備進入那段沒有你的氣流。總是偶然敲在規律節拍上。我們誰也都沒有一次真的碰上,也沒有一次徹底遺忘。錯過像一種座位編排,永遠差一排,或者隔著一條走道,彼此聽得見耳機漏出的聲音,卻不會交換眼神。
所以我記得你,成為某個形象的那每個誰,但記得的不是你整個人,而是那個你從未出現的位置,是每次我回頭的時候,總是空著的那個空間。那個位置沒人坐的時候,才最像你。
而也不需要真的再來過,因為你已經成為一個狀態:一個我在機場、在降落、在穿過陌生城市時,會自動調出來的感覺。不需要啟動,它自己就會播放,像飛行裡內建的白噪音,不刺耳,也從不停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