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寫家與故鄉：鄉音

小時候，只知道自己說的是閩南語，卻不知道原來閩南語之間也有那麼大的差異。家裡父母交談時說的是這樣的語言，親戚來家裡作客時，大家也都是這樣說話，所以我一直覺得十分自然。

語言對孩子而言，本來就像空氣一樣存在著。每天耳朵聽見什麼，嘴巴便跟著學什麼。我從未想過自己的發音有什麼特別，也不曾留意長輩們說話時那濃厚的鼻音。那些聲音伴隨著吃飯、聊天、過年團聚，以及一家人圍坐在客廳裡的日常生活，自然而然地成為記憶裡的一部分。

直到進入學校，和同學交談，才慢慢發現其中的不同。偶爾開口說幾句閩南語，同學總會笑著說我的口音很重，卻又說不上究竟是哪裡不一樣。只隱約覺得自己說話的聲音似乎帶著一種特殊的腔調，不像同學們的語調那樣清脆流暢。

或許是因為如此，我反而愈來愈少使用閩南語。能用國語溝通的場合，我便盡量使用國語；即使開口說閩南語，也會下意識地避開那些自己覺得說得不夠標準的詞彙。久而久之，原本熟悉的語言慢慢變得生疏。

直到後來回到金門，聽見當地人自然地用同樣的腔調交談，我才驚覺自己童年記憶裡的聲音並非偶然。那些濃濃的鼻音、那些熟悉的語調，是從父母口中一路陪伴著我長大。原來語言也有故鄉，而這裡，就是它來時的地方。

那些曾經讓我覺得與眾不同的發音，那些讓我漸漸少開口的語調，其實承載著家族一路走來的痕跡。原來從小聽慣的聲音並不只是家人的習慣，而是一個地方留下的印記。

語言有時很奇妙。即使人長期生活在外地，有些聲音仍會悄悄留在記憶裡。當熟悉的金門腔再次傳入耳中，總會讓人產生一種說不出的親切感。它不一定代表我生活最久的地方，卻連結著我的家族、長輩，以及血緣所延續下來的共同記憶。這種從父母、祖父母身上傳承下來的語言，跨過海峽，一代一代流傳，也悄悄成了我成長過程中的背景聲音。

長大後回到金門，那語言成為我日常裡最熟悉的聲音。雖然我的金門話還不算流利，但每次走在街頭巷弄，聽見人們自然地交談，那些熟悉的語調與鼻音，總會讓我產生一種莫名的親切感。它們陪伴我長大，也讓我明白，這就是回家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