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人 —— 写给所有即将长大、但还没忘记如何看见的小孩

穆伈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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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个由统计数字治理的王国里,报告越来越完美,人却逐渐消失。农民的种子、工人的伤痛、孩子的疲惫、老人的疼痛,都被归类、压缩、删除,只剩下漂亮的数据。直到一个女孩戴上一副“看见真实”的眼镜,发现那些被忽略的人仍以影子的形式存在。她开始重新为事物命名,让沉默的人开口说话。这是一则写给孩子的童话,也是一封写给大人的提醒:当世界只剩数字时,人该如何重新被看见。

从前,在一片被高山环绕的土地上,有一个很大很大的王国。

这个王国有一个很特别的政府,叫“看不见的统计局”。统计局里的官员们,都是一些好心肠的人。他们每天坐在高高的塔楼上,用望远镜眺望远方,然后把看到的东西写成一份又一份的报告。

国王问统计局长:“我的子民过得好吗?”

局长翻开最厚的一本报告,念道:“根据最新统计数据,王国幸福指数同比提升百分之三点七,粮食产量创历史新高,劳动者日均休息时间符合国家标准。”

国王很满意。局长也很满意。报告被装进金箔封面的档案盒,存入了地下三十层的档案馆。

塔楼下面,是麦香村和叮当镇。

麦香村的人种麦子。叮当镇的人打铁。

麦香村的农民老艾尔,今年收了一百袋麦子。收粮官来了,拿着算盘和一本红皮账本,坐在老艾尔家的条凳上。

“老艾尔,按标准,你得上交八十袋。”

老艾尔愣住了。他掰着手指算:一百袋,减去二十袋种子,减去十袋喂鸡的秕麦,减去五袋拿去镇上换盐换布的,再减去一家五口过冬的口粮——他最多只能交二十袋。

“官爷,这账不对啊。”老艾尔说,“种子得留,鸡得喂,盐得换,人得吃。我把八十袋交了,明年种什么?鸡吃什么?盐哪里来?”

收粮官翻了翻红皮账本,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是上面定的标准。上面说你能交,你就能交。”

老艾尔不识字。他凑近了看,只看见密密麻麻的数字,没有一粒麦子。

叮当镇的铁匠小锤子,也遇到了差不多的事。

生产官给他下了一张单子:这个月,你得打一千把锄头。

小锤子算了算:他的炉子一天最多烧八个时辰,烧太久了炉壁会裂。他的铁砧用了十二年,锤面已经凹了,打出来的锄头要反复校平。他的胳膊,上个月抡锤子伤了筋,大夫说要多歇,他一天没歇。

“官爷,这数不对。”小锤子说,“炉子要修,铁砧要换,我这胳膊——”

生产官打断他:“斯达汉诺夫师傅上个月打了三千把。他也是两只胳膊一个炉子。你打不了,就是态度问题。”

小锤子不知道斯达汉诺夫师傅的炉子是新的,铁砧是进口的,胳膊上还绑着三个徒弟帮忙抡大锤。这些,生产官的报告里都没有写。

老艾尔交了八十袋麦子。他把种子交出去了,把鸡卖了,把换盐的麦子也交出去了。来年开春,他没有种子下地。鸡没了,孩子们吃不到蛋。盐没了,全家人啃淡馒头。又过了一年,他连淡馒头也啃不上了。

小锤子交了一千把锄头。他的炉子裂了,铁砧崩了,胳膊彻底废了。他把一箱锄头搬到镇政府门口,然后倒在了台阶上。生产官的报告里写道:“该同志超额完成生产任务,因身体突发不适,已安排就医。生产进度未受影响。”

没有人问:炉子还能修吗?铁砧还能换吗?胳膊还能好吗?

因为这份报告,和收粮官的红皮账本一样,不需要回答这些问题。它只需要填进格子,装进档案盒,存进地下三十层的档案馆。

塔楼上,统计局长翻开新一期的报告,念道:“粮食征购任务超额完成,农具产量再攀新高。局部地区存在轻微困难,已安排后续跟进。”

国王点点头。他是个好心人,他只是看不见。

有一天,老艾尔最小的女儿小艾尔,在村口遇到一个穿灰斗篷的旅人。

旅人问她:“你在哭什么?”

小艾尔说:“我爹把种子都交了。明年没有麦子了。”

旅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副奇怪的眼镜。镜片是用水晶磨的,在阳光下闪着虹彩。

“戴上它看看。”

小艾尔戴上眼镜。她看见麦田里长出了新的麦穗——不是真的长出来,是那些本该长出来、却因为种子被收走而永远没有长出来的麦穗的影子。每一株影子麦穗下面,都站着一个灰蒙蒙的人形。他们弯着腰,手里握着不存在的镰刀。他们有脸,有表情,有疲惫的眼睛,和被麦芒划伤的手臂。

“他们是被删除的人。”旅人说,“这个王国有一个古老的诅咒。每一份让数字好看的报告,都会把一些人变成影子。他们的名字还在户口簿上,但他们的饥饿、疼痛、困倦、绝望——这些被报告认为‘不够规范’的东西——都被删除了。只留下一个个灰色的轮廓。”

小艾尔问:“他们能变回来吗?”

旅人说:“能。只要有一个人,拒绝用报告里的语言描述他们。”

小艾尔跑回村里。她对收粮官说:“我爹的名字叫艾尔,不叫‘产粮单位’。我家的麦子,一袋是种子,一袋是鸡食,一袋是盐,一袋是我们的命。它们不叫‘粮食指标’。”

收粮官愣住了。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在他的红皮账本上,麦子就只是数字。但现在,小艾尔的话让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农民的孩子。他母亲每年留种子的时候,会挑最大最饱满的穗子,用红布包起来,挂在灶台上方,像供神一样。那时候,种子不是“再生产资料的预留份额”。种子就是种子,是明年,是希望,是一家人的命。

收粮官合上红皮账本。他走到老艾尔家,把已经装车的八十袋麦子搬下来六十袋。他在收据上写了一行字:“该户实交二十袋,余六十袋为种子、饲料、交换粮及口粮。情况属实。”

他写完,感到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轻松。那是一种不再害怕的轻松。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轻松,和另一个人的轻松,正在同时发生。

叮当镇的生产官,同一天,因为一件事改变了。

他下车间检查,看见小锤子的炉子裂了。按照流程,他应该写一份“设备维护需加强”的报告,然后继续催下一批指标。但那天,他忽然想起报告库里那一摞“已安排后续跟进”的文件。每一份都声称问题会被解决,每一份都把解决的时间定在“后续”。

“后续”是哪一天?

他在裂开的炉子前站了很久。炉壁上那条缝,像一张干渴的嘴。他伸手摸了摸,滚烫的炉壁灼了他的指尖。他收回手,看见指尖上起了泡。

他忘了,炉子是烫的。

报告里从来没有写过炉子是烫的。

生产官在报告里写了一行字:“本车间一号熔炉炉壁开裂,即日起停炉检修。期间生产指标相应调减。此事不待后续,今日就办。”

他写完,也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消息传得很快。

麦香村的其他收粮官,开始学第一个人的样子,把种子和口粮留还给农民。叮当镇的其他生产官,开始学第二个人的样子,把裂了的炉子停下来检修。更多的人,开始戴上一副看不见的眼镜。

他们发现,影子无处不在。

学校门口,一个孩子背着书包走过,胸口有一行小字:“该生综合素质达标。”但他昨晚为了写完五张试卷,趴在桌上睡着了三次。报告里没有写他的困。

医院走廊,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兜里揣着一张出院通知单:“经统计,您的健康状态已达出院标准。”但他每走一步,肋骨都会疼。报告里没有写他的疼。

小锤子的车间门口,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干上钉着一块铭牌:“此树根系已侵入车间地基,按程序予以移除。”但小锤子记得,爷爷告诉他,这棵树是建厂那一年种的。工人在这棵树下乘凉、吃饭、说自己干了多少活就该拿多少钱——那叫“工钱”。后来工钱变成了“计件工资”,计件工资又变成了“绩效”,绩效又成了“劳动力成本”。槐树一棵一棵被砍了,只剩下这一棵。报告里没有写它的荫凉,没有写它听过的话,没有写劳动曾经是人说的话,而不是格子里的数字

小锤子把铭牌摘下来,换了一块自己打的铁牌:“工人老槐树,年深日久,应休即休,不纳粮,不交指标。”

没有人批准。没有人不批准。铁牌挂上去以后,再没有人提砍树的事。

塔楼上,国王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走进地下三十层的档案馆。文件柜自动打开,档案盒自动翻开,金箔封面的报告一页一页飞出来。它们在半空中燃烧,化成灰色的灰烬。灰烬落在地上,变成了人形。一个、十个、千千万万个灰蒙蒙的人形,从档案馆的穹顶一直铺满整个平原。

他们开口说话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干草。

“我们是种子。我们是炉壁。我们是老槐树的荫凉。我们是没有被写进报告的那部分世界。我们存在。我们一直在。我们只是没有被看见。”

国王醒了。他的枕头是湿的。

第二天,他下了一道命令。不是“高度重视”,不是“压实责任”,不是“有序推进”。

他说:“把档案馆的门打开。让影子都出来。把塔楼的窗户打开。让数字都出来。”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臣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写进会议纪要。

他说:“让你们的报告停下来。让种地的、打铁的、教书的、看病的,自己来说话。让麦香村选出来的种田人,叮当镇选出来的打铁人,一起坐在那张大圆桌上。他们不需要给我交报告。他们自己有嘴。”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现在的王国,还是有人在写报告。报告还是会被装进档案盒。地下的档案馆没有拆,但有了一道新的门——门从里面也可以推开。

麦香村的收粮官老了,在自家院子里种麦子。他每年留最好的种子,用红布包起来,挂在灶台上方。碰见催粮的年轻人,他就给人倒一杯茶,说:“你坐下来,我给你讲讲一百袋麦子里,有多少种不同的名字。”

叮当镇的生产官也老了,在车间门口的老槐树下乘凉。碰见来谈指标的后生,他就指着铁牌说:“你念念上面写的字。”

小艾尔长大了。她没有当收粮官,没有当生产官,没有进统计局。她成了一个讲故事的人

她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给孩子们讲各种各样的故事。孩子们喜欢听,因为她的故事里,有种子、有炉火、有老槐树、有在夜里结冰的路。大人们也喜欢听,因为他们发现,那些在报告里找不到的东西——饿、困、疼、孤独,还有爱——都在她的故事里,有名字,有脸,有温度。

有一天,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从很远的城市来,问她:“你说的‘看不见的人’,是什么意思?”

小艾尔没有回答。她给他倒了一杯茶,给他看一把麦穗。她带他去麦田里走了一圈,指给他看什么是种子,什么是秕麦。她带他去了车间废墟,墙上还留着当年炉火的痕迹。她带他去了档案馆,让他站在那一排排沉默的档案盒之间。

然后她问:“你听见了什么?”

年轻人侧耳听了很久。档案馆里只有通风管的嗡鸣。

“我什么都没听见。”他说。

小艾尔说:“那是他们的沉默。”

年轻人站在那里,忽然哭了起来。他想起他的爷爷。他爷爷是农民,死在一次饥荒里。饥荒被一份报告描述为“部分地区因自然灾害导致粮食减产”。报告里没有爷爷的名字。

小艾尔等他哭完,才说:“不要哭。去种一棵树。”

“什么树?”

“老槐树。你们城里,应该也有快枯死的老槐树。别让人砍它。等它重新长叶子,就会有人在树下乘凉、说话。那时候,你就能听见了。”

年轻人回到城里,回到他的办公室。他没有辞职。他只是换了一种写法。他把“部分领域劳动关系存在不规范现象”,改成了:“有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连续四个月每天工作十三个小时。他告诉朋友,他累得嘴巴渗血丝、流鼻血。后来他死了。”

他把这段话发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没有人删掉它。不是因为有谁批准,而是因为——那些看到这段话的人,一个接一个,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们开始说话。说的不是“高度重视”,不是“有序推进”。说的是自己的事。说的是那些被他们遗忘的、压在舌根底下的话。

第一句话是:“我小时候也下过田。”

第二句话是:“我父亲是车工。”

第三句话是:“我妹妹在南方打工,她手上的茧,有这么厚。”

……

于是,那些灰蒙蒙的影子,开始重新变成人。

不是一天全部变回来。而是一个接一个,缓慢地、坚定地,像种子在土里返青,像炉火在裂缝中复燃。

当第一个影子重新有了颜色——那是一个蹲在田埂上抽旱烟的老人,他的皮肤从灰色渐渐透出一种被日头晒透的褐——整个档案馆里的档案盒,同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不是爆裂,不是崩塌,是叹息

那个老人站起来,磕了磕烟灰,说了一句话。这是他被删除之后,第一次有人听见他的声音。

他说:“今年的麦种,该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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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伈翎一首夺回思想主权,抵抗认知殖民的打油诗: 定义权在谁手,解释权跟谁走。 演绎落谁身上,受益受害全看透。 法律不是天上降,共识认同才算数。 行为未成前一刻,撤回权力在我手。 凡事先问这五问,五问之后又五问。 天下再无骗人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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