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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ny_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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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變成萬能符號:一時是替罪羊,一時是吉祥物

Tony_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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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出現之後,社會對它的想像很快超過了它本身的技術範圍。它變成一個可以被任意套用的符號。當一件事情變差,人們可以說是 AI 造成;當一件事情需要吸引目光,人們又可以把 AI 放進去,令事件立刻顯得新奇。AI 一時是替罪羊,一時是吉祥物,視乎當下需要它扮演甚麼角色。

這種現象最有趣的地方在於社會正在如何使用「AI」這個詞。很多時候,AI 是一個被放到標題最前方的裝置。只要加上 AI,原本複雜的經濟、制度、文化問題,就可以被簡化成一個容易理解的原因。

例如年輕人就業困難,AI 很快成為最方便的解釋。入門職位減少,因為 AI;企業不請新人,因為 AI;履歷表被系統篩走,因為 AI。這些說法有一部分是真實的,因為 AI 的確正在壓縮某些基礎工序,也令企業重新計算人力成本。但如果所有問題都歸咎於 AI,便會遮住更深層的結構:企業本來就越來越不願意培訓新人,經濟本來就缺乏增長空間,產業本來就提供不了足夠的上升階梯。AI 只是令這些問題浮上水面,不是憑空製造它們。

在這種情況下,AI 成為替罪羊。它替企業承擔了短視的責任,也替經濟承擔了停滯的責任。當新人失去入場機會,可以說是他們未能適應 AI 時代;當市場收縮,可以說是科技改變工作模式。AI 令一切看起來像是自然淘汰,而不是一連串人為選擇。

替罪羊的作用就是讓真正的責任者隱身。當人們相信問題主要來自 AI,就較少追問公司是否仍然願意承擔培訓成本,教育是否仍然貼近職場,產業是否仍然有足夠多元的職位結構,社會是否仍然提供年輕人由低階進入核心的階梯。AI 在這裡變成一個解釋用的出口。它令複雜問題有了一個看似現代化的答案。

但在另一邊,AI 又可以變成吉祥物。只要將 AI 放進一個傳統場景,事件就立刻有了話題性。AI 機器人可以出現在寺廟,變成「AI 和尚」;AI 可以出現在婚禮,變成「AI 司儀」;AI 可以出現在課室,變成「AI 老師」;AI 可以出現在餐廳,變成「AI 店員」。很多時候,它未必真的承擔核心功能,但它已經完成最重要的任務:吸引目光。

這種 AI 吉祥物化和技術成熟度未必有直接關係。它更像是一種符號擺設。機器人穿上袈裟、合掌、回答幾句預設語句,重點是它令佛教、寺廟、科技、未來感、可愛感、荒謬感同時出現在同一個畫面裡。這個畫面天然適合傳播,因為它令傳統看起來更新,令科技看起來更親民,令媒體有一個容易被轉發的標題。

所以,AI 吉祥物是用來製造事件。它不一定改變了制度或帶來深刻反思,但它能令一個原本可能沒有人關注的場景,被重新包裝成新聞。這也是為甚麼民間、品牌、宗教團體、教育機構、政府活動都開始喜歡把 AI 放進去。AI 像一種新時代的彩帶,綁上去之後,任何事情都好像變得比較前衛。

但當 AI 被過度符號化,真正值得討論的問題反而容易消失。AI 和宗教的關係本來可以討論機器是否能有信仰、戒律是否需要主體經驗、慈悲是否可以被程式化、儀式是否必須由有感受的存在參與。可是當事件被包裝成「AI 和尚」、「機器人受戒」之後,大眾最容易記住的只是它夠不夠奇特和夠不夠適合轉發。

這就是 AI 作為萬能符號的問題。它一方面被用來簡化恐懼,另一方面被用來放大奇觀。當社會焦慮時,AI 是威脅;當媒體需要流量時,AI 是亮點;當企業要削減成本時,AI 是理由;當傳統機構想年輕化時,AI 是道具;當政府或組織想顯示自己跟得上時代,AI 又變成一個展示姿態的標籤。

這不代表 AI 沒有真實力量。相反,正因為 AI 真的有力量,它才會被各方如此頻繁地借用。問題在於當一個技術太容易被符號化,人們就會開始用它來代替思考。看到就業問題,便說 AI;看到教育問題,便說 AI;看到宗教活動加入機器人,便說科技進入信仰。這些說法都有部分真實,但都不足以構成完整理解。

需要分清楚的是:AI 在一件事裡面,到底是工具、原因、藉口,還是表演道具。

如果 AI 是工具,我們要問它如何被使用,由誰使用,產生甚麼後果。如果是原因,我們要問它是否真的改變了流程,是否直接造成損失或轉變。如果是藉口,我們要問誰從這個解釋中得益,誰因此逃避責任。如果是表演道具,我們要問它被放進場景裡是為了解決問題,還是為了製造注意力。

沒有這四層分辨,社會就會被「AI」兩個字牽著走。人們會以為自己正在討論科技,實際上只是被科技符號吸引,也會以為自己理解了時代,但只是接受一個過度簡化的標題。AI 於是變成一塊萬能膠布,哪裡有裂縫就貼上去。

這種情況在未來只會更常見。因為 AI 已經成為一個高度壓縮的時代符號。它同時代表效率、失業、未來、恐懼、方便、懶惰、創新、威脅、可愛、奇觀。不同人可以從中取用自己需要的部分。企業取用它的效率,媒體取用它的戲劇性,政府取用它的現代感,民間取用它的話題性,而焦慮的人則取用它作為解釋世界失控的原因。所以要警惕 AI 是否正在替代我們對現實的分析能力。當所有問題都可以推給 AI,制度就不需要被追問;當所有活動都可以用 AI 搶 focus,真正的價值就可能被視覺奇觀蓋過。

AI 不是不能成為公共討論的中心,但它不應該成為懶惰理解的中心。它可以是工具,也可以是挑戰或新秩序的一部分,但它不應該一時被拿來嚇人,一時被拿來扮可愛,又一時被拿來卸責。當 AI 被用得太方便,它反而會令我們看不見更不方便的問題。

也許這才是當下最值得觀察的現象:AI 不只是改變工作和生活,也改變社會解釋事情的方式。以前我們會追問經濟、制度、權力、教育、文化,如今很多問題只要加上一句「因為 AI」,好像就可以結案。但越是容易結案的解釋,越值得懷疑。

AI 一時是替罪羊,一時是吉祥物,表面看似矛盾,背後卻是同一件事:社會正在把 AI 當成一個可以任意投射的容器。恐懼可以投射上去,期待可以投射上去,責任可以推上去,話題也可以掛上去。AI 本身當然重要,但更重要是人類正在借 AI 說甚麼、逃避甚麼、包裝甚麼。

當我們下一次看到某篇新聞又把 AI 放在標題最前面,也許可以先慢一步,不急著相信它是原因,也不急著被它的新奇吸引。我們可以問:如果把「AI」兩個字拿走,這件事還剩下甚麼問題?如果答案仍然很嚴重,那問題本來就不是 AI;如果答案變得很空洞,那 AI 很可能只是裝飾。

這個時代最需要的是重新學會分辨:甚麼是真問題﹑新包裝﹑技術變革﹑責任轉移﹑未來或只是流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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