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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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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筆記》:他們不是怪物,只是很久沒有人聽懂

五月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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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長期被要求改變自己的人,可能會逐漸發展出一種非常有意思的防禦模式。既然溫和地說「我不舒服」沒有人聽。既然解釋自己的需要只會換來一句「大家都可以,你為什麼不行?」既然每一次靠近,都可能意味著新的要求、新的批評、新的修正……那麼最有效的方法會不會變成:乾脆不要讓任何人靠近。於是,一個原本可能非常渴望理解的人,開始變得難以接近。

最近重看了一部我很喜歡的舊電影,《The Sixth Sense》。

電影裡的小男孩 Cole Sear,因為能看見死去的人,長期活在恐懼、不安與無法向人解釋的痛苦裡。

更可怕的是,他知道自己看見了什麼,卻沒有人相信他。

在別人眼裡,他只是奇怪、難搞、孤僻,甚至像出了問題的孩子。

直到心理醫生 Malcolm Crowe 出現。

由 Bruce Willis 飾演的 Malcolm,沒有急著告訴 Cole:

「你要正常一點。」

他做的第一件事情,是相信他正在經歷的事情。

這讓我想到另一群人。

那些出生在 1970 年代甚至更早,可能終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和別人不一樣」的人。

他們出生的年代,還沒有今天的「光譜」

今天談自閉症,我們已經習慣使用「自閉症譜系」這個概念。

但這並不是一直存在的。

自閉症雖然早在 1940 年代已經被 Kanner 等人描述,但在美國精神醫學的正式診斷分類裡,直到 1980 年 DSM-III 才首次把「infantile autism」列為獨立診斷類別。

而當時的概念,和今天的「自閉症譜系」差異非常大。

它主要聚焦在比較典型、比較明顯的兒童表現。

後來診斷概念才逐步擴大。

1987 年 DSM-III-R 將名稱改為 autistic disorder;1994 年 DSM-IV 又加入了 Asperger disorder 等更廣泛的類型。

也就是說,一個出生於 1960 年代或 1970 年代的人,即使從小就存在與今天所理解的自閉症特質相關的困難,他成長的那個年代,也未必有一套成熟的語言可以讓他理解自己。

更不用說一個語言能力很好、智力沒有明顯障礙、能夠靠模仿與努力適應環境的人。

他甚至可能一路長大,都沒有任何人想到:

「這可能不是性格問題。」

當一個人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同

這可能是我覺得最殘酷的部分。

如果一個人知道自己和別人不同,他至少還有機會尋找答案。

但如果他連「不同」是怎麼回事都不知道,那麼他很容易把問題歸到自己身上。

為什麼別人可以,我不行?

為什麼別人覺得很自然的事情,我卻覺得很累?

為什麼別人喜歡熱鬧,我只想離開?

為什麼別人覺得這只是一句話,我卻需要想很久?

為什麼大家都說我反應太大?

為什麼我已經這麼努力了,還是被說不合群?

最後,他可能得到一個最簡單、也最殘酷的答案:

因為我有問題。

再久一點,甚至可能變成:

因為我是怪人。

「難相處」有時候是一件盔甲

一個長期被要求改變自己的人,可能會逐漸發展出一種非常有意思的防禦模式。

既然溫和地說「我不舒服」沒有人聽。

既然解釋自己的需要只會換來一句「大家都可以,你為什麼不行?」

既然每一次靠近,都可能意味著新的要求、新的批評、新的修正……

那麼最有效的方法會不會變成:

乾脆不要讓任何人靠近。

於是,一個原本可能非常渴望理解的人,開始變得難以接近。

容易發怒。

拒絕溝通。

對要求極度敏感。

別人一靠近,就先築牆。

甚至在對方真正傷害自己之前,就先把對方推開。

這不是說所有自閉症者都會如此,也不是說暴躁就是自閉症的特徵。

我想談的是另一件事情:

一個人長期活在「你必須變正常」的環境裡,可能會把防禦本身變成他的生存方式。

他寧願別人說:

「這個人很難相處。」

也不願意再一次聽見:

「你為什麼不能像正常人一樣?」

「Demand」有時候不是要求本身,而是失去控制感

這裡也讓我想到現在一些關於 demand avoidance 的討論。

不過我不想把它簡化成:

「自閉症者討厭別人要求他們做事。」

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對某些人而言,真正難受的可能是要求背後所帶來的壓迫感、失去自主權、不可預測性,或者已經累積到臨界點的感官與心理負荷。

所以當外界不斷說:

「你應該……」

「你必須……」

「正常人都會……」

「這有什麼好怕的?」

一個人可能不是單純在拒絕那件事情。

他是在保護最後剩下的一點控制感。

於是「不」會變得非常重要。

甚至重要到,寧願被別人討厭,也不能再讓別人控制自己。

這時候,外界看到的可能只是:

脾氣很大。

但當事人內部可能正在發生的是:

我已經沒有地方可以退了。

最悲傷的地方,是他們可能真的相信自己是怪物

如果一個孩子從小被叫奇怪。

被說不合群。

被說太敏感。

被說難搞。

被說情緒化。

被要求改掉那些自己甚至不知道為什麼存在的行為。

久而久之,他可能不只是「被別人當成怪人」。

他會開始用別人的眼睛看自己。

這就是我覺得《The Sixth Sense》最動人的地方。

Cole 並不是因為 Malcolm 出現之後,突然變成了一個「正常的小孩」。

他的世界沒有消失。

他看到的東西也沒有消失。

真正改變的是:

終於有人沒有把他的經驗當成胡說八道。

Malcolm 沒有先修理 Cole。

他先理解 Cole。

「你不是怪物」

這讓我想到一些晚年才重新理解自己的自閉症者。

我們今天知道,成人自閉症並不是一個突然在成年才出現的東西。

它是一種從早期發展開始、貫穿生命歷程的神經發展差異。

只是過去的診斷框架比較狹窄,而對成年自閉症的理解與研究也長期不足。

因此,有些人可能直到成年、甚至更晚,才第一次獲得一個能夠解釋自己生命經驗的框架。直到近年的研究,我們才越來越注意到 masking 或 camouflaging,也就是一個人長期學習隱藏、修正或偽裝自己的自閉特質,以符合周圍世界的期待。

這種適應短期可能有用。

它可以幫助一個人避免污名、取得社會接納。

但長期而言,也可能帶來心理耗損、身份困惑、關係困難,甚至讓診斷被延遲。

所以有時候,一個看起來「很正常」的人,可能只是已經花了幾十年學會怎麼看起來正常。

而我們只看見了他的外殼。

最後,我想到的不是「治好」

所以我現在再看《The Sixth Sense》,最打動我的地方已經不是那個著名的鬼故事。

而是那個更安靜的問題:

如果一個人一生都被告訴自己是錯的,他還能不能重新學會相信自己?

Cole 幸運的地方,是他遇到了 Malcolm。

一個願意停下來聽他說話的人。

一個沒有急著把他的世界塞進「正常」與「不正常」兩個盒子裡的人。

也許真正的理解,從來不是告訴一個人:

「你沒有問題。」

也不是告訴他:

「你和別人一模一樣。」

而是告訴他:

「我知道你的世界和我的不一樣,但我願意走近一點看看。」

我越來越覺得,有些人不是天生冷漠。

不是不需要愛。

也不是不想和人建立關係。

他們只是被拒絕、被誤解、被要求修正自己太久了。

久到最後,只好先把門關起來。

久到「難相處」變成盔甲。

久到他們寧願讓世界相信自己是一個脾氣糟糕、情緒化、沒有人需要理解的怪人,也不願意再次暴露那個其實非常渴望被理解的自己。

所以,也許我們真正需要重新思考的不是:

「為什麼這個人不能正常一點?」

而是:

「他究竟經歷過什麼,才讓他必須用這麼厚的盔甲保護自己?」

他們不是怪物。

他們只是有些人,太早學會了:

這個世界不懂我。

而最珍貴的相遇,是終於有一個人告訴他:

「沒關係,你可以不用先變成別人,我們可以從理解你的世界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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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五月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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