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痛的感覺

　　「您稍等一下，馬上就來。」

　　十七歲的小女孩有模有樣地微微欠身，匆匆走向「櫃臺」，亂嘈嘈的人聲中依稀還能聽見她清脆響亮的聲音：「五桌一杯『心痛的感覺』喔，謝謝！」

　　他把注意力移向周遭。教室的座位拼成九組方桌，自己正巧位居正中央，其餘的則被搬至窗戶前或走廊上，裝飾成「櫃臺」和攤位。窗上、燈上盡貼滿了五顏六色的玻璃紙，整間教室顯得昏暗；他總算明白過來剛才一進來時那份頗不自在的因由了，他始終不明白為什麼這一代年輕人就喜歡這樣子不協調、不搭調的感覺？

　　身旁爆出一陣大笑聲。他轉過頭去，只見鄰桌五男一女，六個年輕人嘻嘻哈哈鬧成一團。那女孩想來是這班上的一名學生，男孩們想當然爾都是來捧場的朋友們了。遊目四顧，盡是二十歲不到的小伙子，像他這把年紀來湊熱鬧的還真不多見。真搞不懂自己怎麼會來這種地方？

　　喔，對的對的，還不是那寶貝女兒？一陣釋然，隨即又是一陣醋意。兩星期前，女兒便開始軟言相央，要老爹老媽一定得參加她的園遊會。妻也不知是真精明還是運氣好，整巧和同事調了值班；對女兒提出劈哩啪啦一堆理由，什麼反正週末他也沒事可幹哪，他還真瞠目以對。只好應邀，哪知竟不見她的蹤影，據同學說是到校門口賣花去了。百般無奈，只得先坐下來點餐。

　　女校的園遊會有什麼好玩的？走上一遭，只見所有的班級節目清一色非餐廳即小吃，更遑論有適合他這種老人的花樣玩意兒。反正認定了自己本來不屬於這類場合，他打算隨便喝杯飲料就走。

　　吧檯他是去得多了，當兵時一票死黨，動不動湊得三四人，就往ＰＵＢ、卡拉ＯＫ跑，一些招牌調酒，什麼螺絲起子、血腥瑪麗、紅粉佳人，他就算閉著眼睛都辨得出。

　　女兒班上賣的是雞尾酒，餐單上照例有著麼一排光看都嗅得出味道的飲品；可單子上赫然多了種「心痛的感覺」，還特地用不同顏色的筆大大地寫在最後一行，當真前所未有。一杯賣四十元，價格殊不下於其他飲料。「既然來了，就來點特別的吧。」他盤算著，總算覺得有點收穫，將來有機會，說不定還可以跟死黨吹噓一番。

　　會是什麼味道呢？年輕人嘛，「心痛的感覺」，多半是種失戀滋味的象徵，或許接近「紅粉佳人」的半酸半甜……咳，為賦新詞強說愁，小毛頭兒懂什麼悲歡離合的？同樣的味道，他們照本宣科，未必體會得出當中精髓。咦？又或許像灰色迷濛的蘇打水，嵌上一顆殷紅的櫻桃，灰暗的心情宛如刀割……

　　他愈等，愈得意，愈心焦。

　　「先生，您的『心痛的感覺』。」

　　眼前遞上一杯五百ＣＣ的白開水，杯緣嵌著一顆櫻桃。

　　驚愕中，只聽得女孩禮貌地問：「對不起，先生，請先買單好嗎？四十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