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書丨Day 2丨我妈的男友
有回我回国,我妈把她的新男友介绍给我,那个男的总是来家里给我们做饭,做完饭之后就走,显得特别殷勤。
我妈带我跟他去商场买衣服,他每次都花很多钱,我有时候觉得不舒服,感觉我妈把自己当商品,因为每次她带我去购物时,都跟我讲类似让我哄哄她男友,多甜甜地叫几声叔叔之类的话 ...我就感觉不舒服。
那个男的的示好行为开始变本加厉,总是在不经我同意的情况下跑去我学画画的地方接送我。
有时我在去学画画之前跟我妈因为一些事大吵,哭着去学画画,老师对我很好,从不问我到底经历了什么事,我也不想说... 我好不容易通过画画平复了情绪,出来后就见到那个男的,他坐在车里,非要接我回家,或是带我去吃饭。
我说我想静静,我想自己一个人走回去,他就说女孩一个人回家不安全,说他要带我吃东西给我长身体。我说不用了,我听他讲女孩这个女孩那个的我就烦。
我自己一个人把自己弄出国,在国外独自生活那么多年,你说我连一个人回家都危险,你在开玩笑吗?我理都不理他,他就一直开车跟着我,一直在车里大喊,直到我受不了路人的侧目。
他带我去吃把子肉,吃完送我去我妈的饭局拿家里的钥匙。
我拿到钥匙后,他开车送我回家,到家后非要送我上楼,我妥协了,到了家门口,他又非要跟我一起进家门。
我拒绝了无数次,他就站在门口,冷冷地盯着我...我直觉告诉我不舒服,我想逃,他满脸横肉,长得像习近平,我讨厌他。
我说我想起来找邻居有事,丢下他跑去看着我长大的附近伯伯家坐着,一直等到我妈回来。我妈回来后就一直在骂我,我崩溃,说他很危险,我觉得自己在他身边不安全,我的直觉是这样告诉我的。
我妈说我伤害了他,说他在我身上花了那么多钱,给我做饭,去我学画画的地方接我,但我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诧异,觉得这事就算是我估错了,我妈也应该站在我这一边,起码问问细节,安抚一下我的情绪。
我妈没有,一直在数落是我的错,说我不懂得感恩,说她男友有多难过,说我伤了他们的心。
我妈又说了好多好多话,我被逼到临界点,冲去厨房把碗盘都砸了。
我妈把我赶出家门,我爸连夜从奶奶家赶来,把我接去奶奶家暂住。
......
一周后我妈才打来电话,我一接起她的电话,她就在电话里哭诉,说她男友打她了,说我就是个拖油瓶,说我毁了她的未来,害她失去了好不容易才找到的靠山。
我在电话里大吼,说她良心已经坏掉了,她已经疯了。
我说她之前让我去陪酒时,我就知道她可能已经坏掉了,只是不知道她已经坏到这个程度,她真的已经烂掉了。
她又在电话里说,说我白眼狼,没人味儿,说养个狗都知道摇摇尾巴,但她对我掏心挖肺,把屎把尿地把我养大,我却连个尾巴都不知道冲她摇一摇。
我破口大骂,说她才没人味儿,说她疯了。
......
耳聋的奶奶把我赶出家,她说我去了她家后那一整周什么都不做,就知道躺在床上,结果现在还在电话里冲生我养我的母亲大吼,我就是个娇生惯养的烂人,不配生活在她家里。
当时奶奶家里有我爸和我姑,他们没有人一个人帮我说话,全家默默地看着我收拾行李,拖着大包小包往外走,在大街上等了好几个小时等不到长途汽车。
我又回到了我妈家,然后总也抹不去自己脑子里想自杀的念头。我克制住了,因为那会儿我离回新西兰的日子近了,我忍住了,并且活到了现在。
......
多年后我爸在纸壳上写下了当年发生的所有的事,为我向奶奶解释清楚我当初在电话里冲我妈大吼的原因与事情的始末...
2018年,我最后一次回国时,只在奶奶家呆了不到三天,奶奶讶异我会那么急着走...在我走的那天,年迈的奶奶追出门,叫住步履极快的我,颤颤巍巍地掏出里衣的钱,塞进我的手里。
奶奶看着我的眼睛,喃喃地说着什么,我满眼的泪,扭过头去不敢看她。
......
我又在我妈家呆了几天,她天天跟我哭诉那个男人开始打她,家暴她,说我爸可是连根手指头都不敢碰她,她怪我不管她,不给她养老,也不救她。
我问她对当年我那晚对那个男人的直觉与担心的看法是否有任何不同的想法?
她马上不哭了,说我也不想想当初我的行为有多么的疯,她说就冲我在厨房打砸家里的物品这样的行为,我就活该被赶出去。
......
我出国已经十二年了,一共回去过四次...每次我回国,我妈都会咒骂我,叫我滚回我的新西兰,说我就是个拖油瓶。
我有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明白我妈这个人...
她会嘘寒问暖到让我感到厌烦的地步,会因为我不吃饭而发疯,会怪我不联系她,她一直让我以为,她是关心我、爱我的...但在我跟她倾诉自己在国外受的委屈,她总会话锋一转,开始讲自己的烦恼与苦难...
当我质问她对我做过的错事,要求一个道歉,或是一些说法的时候,她总会说:你那个时候都那样了,你都疯成那样了,你有什么资格提要求?
......
所以被逼疯的人才是有错的那一方吗?
......
以往我年轻,心热,头脑也单纯...我在经历了这些事后,总会仰天长叹一句:这个世界怎么了?
两年前我申请难民签证时,和移民官进行了一场长达八小时的面试。
我被问起最后一次回国时,是否有发生过让我难忘的事,我诉说了这段经历...
移民官在听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幽幽地问:那你父母有跟你道过歉吗?
我说没有人跟我道歉...
他说,除了你奶奶,没有任何一个大人对你做出道歉的行为吗?
我说我妈甚至要求我道歉,因为我发疯,砸碎了厨房里的很多碗和盘子。
我眼圈开始泛红,我每次想起这段经历都忍不住会哭,哪怕我已经开始打心眼里觉得是我的错,是我想多了,是我可能冤枉了好人...
我觉得我的确不该砸东西,在任何情况下发怒、砸东西就是不对的......
移民官看我快哭了,一反严厉的做派,柔声跟我道歉,说:好,好,我不问了。
我才觉得自己可能还是有辩解的空间?这事是不是不能全怪我?
......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就是好难过。
我就还是好难过好难过。
我老是会想起这段经历,然后每次心里都会好难过。
